虽然住进大观园一月有余，但经常去玩以及比较熟悉的地方，也只不过少少的几处。那天清早，抱着游赏的心态，我从怡红院出来，并没有急着到潇湘馆，而是顺石子铺成的路，朝北边的沁芳闸走去，将近途中的凹晶馆，不想，迎面相向，竟遇到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尼姑。一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脸上肤白如玉，腮畔色红如脂，行动轻盈，举止曼妙，端的是十分美艳好看，可惜，神情有些清高，倨傲，不大正视于人。我想，上天既然让我遇到了她，可不能就这样错失，一句话也不说上。
孰料，恍过神来，追上去，刚要开口，周瑞家的就站在前面路旁放开嗓门喊道，宝二爷，宝二爷，你在那做什么呢，太太让我来叫你，有话要问。年轻尼姑这时，已到岔路口，她把手上的拂尘一挥，头也没回，便继续保持先前步伐的速度，朝栊翠庵方向走去，仿佛眼前耳前的事，于她而言，一点也没发生过。照往常，换是别人，对此种行径，我多半会报之冷笑嗤鼻，以为，人不怎么样，架子倒不小，谁知变成她后，就整个儿的改了，不但不这样以为，反觉这尼姑不俗，其修为，已臻于风动幡动心不动境界，实非一般出家者可比，所以，是存了又敬又奇又爱的心。
走到周瑞家的面前，本要问问有关那尼姑的事，可惜还没来及开口，就被她放炮仗似地抢白一顿。快走吧，她说，都找你老半天了，太太怕是等得急了，过一会儿，太太还要和薛姨妈一起去寺庙烧香还愿呢，耽误了，我又要挨骂受斥责。
因为周瑞家的是娘亲的陪房，到了荣国府后，眼里，还是只认娘亲一个，除了老祖宗，爹爹，任何人都不高看多少，故而，被她埋怨，是常有的事，也就习以为常，不大放在心上，更别说讲论什么主子与下人之间的规矩和礼节了。
到达房间的门口，丫环金钏儿早已斜靠在那，涂抹着鲜艳的胭脂在嘴上，看我笑。一般，有事没事，从她的表情上就可以探测出来。见我有些紧张，她眨了眨眼，我知道有惊无险，便悄悄在她手上捏了捏，赶紧进去。
娘亲坐在椅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我左左右右打量一番，舒展开眉头，示意我坐到对面，问询了一会话，拉扯了一些日常琐碎，然后，就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八千里，唠唠叨叨一大堆，事倒没什么大事，无非是说近来爹爹公务繁忙，老师又守孝迟迟未归，自己得学着管住自己，不能太放纵，多读读书，少跟姐姐妹妹疯闹，业精于勤荒于嬉。
受训完毕，到达潇湘馆，日头已升得老高，游廊上，紫鹃正在用食喂着鹦鹉，“林妹妹和湘云呢”，我道。
“还没起……昨晚，两个也不知聊到了什么，直到今早天蒙蒙亮，才睡。”
“哦”，我说着进去，刚入门，一股浓浓的墨香就侵袭了过来，进到里间，只见案桌上，凌乱地摆了许多纸，拿起一张，是黛玉的笔迹，题得是《咏白海棠》，共八句。全篇看完，感觉，甚为风流别致，构思上，新颖奇巧，气韵上，潇洒通脱，可谓是上乘之作，唯一可惜处，就是诗意太过哀婉伤感，为了一扫悲凉之气，我便提笔胡乱圈点一番：
半卷湘帘半掩门（手痒），碾冰为土玉为盆（脚痒）。
偷来梨蕊三分白（干吗），借得梅花一缕魂（做甚）。
月窟仙人缝缟袂（扮仙），秋闺怨女拭啼痕（扮鬼）。
娇羞默默同谁诉（好苦），倦倚西风夜已昏（好累）。
批改完诗，转脸朝床上看去，吓了一跳，一只戴了小铃铛的脚脖子，不知何时，已从红绡帐的开合处伸了出来，兀自晃动不已。走近，把帐一左一右拉开，更为吃惊，湘云睡在床外，被子只斜斜地盖到胸前，两弯白皙的膀子，任意裸露着，嘴里呢呢喃喃，轻叫一声，问说得是些什么，也没个答应，待静静看了，只觉，憨煞，娇煞。
又看了一会，坏从心生，提起手中还拿着的笔，对着她嘴角的两边，一横又一横，几次下来，就活生生地勾画出了六道猫须。恐醒后找算帐，赶紧转身，留笔，出门，迅疾离去。
到底还是没有躲过，回到怡红院不过一个时辰，湘云就气乎乎带着黛玉和宝钗兴师问罪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根大棒子，见到我，也不等我言语，就抡起，边追边挥舞着，大有力拔山兮气盖世、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概和志向。幸好宝钗眼明心活，见情势危急，一把从后抱住，好言好语劝慰一番，才得以平息，不然，就糗大了。
“为什么黛玉的嘴上你不画，偏画我？”湘云依旧恼怒地道。
“她当时睡在床里面嘛，再说了，以前，你又不是没画过我，我这只不过是迟来的报答罢了，至于发这么大的火生这么大的气么。”
“是啊。”袭人也猜出了个大概，端了茶和果食，到湘云面前，打圆场道，“他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和你闹着玩呢。”
“何止画了湘云，还乱批了我的诗。”黛玉说。
怕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便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们可知道，园子里来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尼姑，今早上碰到，吃了一惊，以为仙人。”
“哼”，湘云冷笑一声，“我看爱哥哥你老毛病又犯了，以前，和我们这些世间的俗人闹闹也就算了，想不到，现在越发长进，连尼姑也不放过了。”
“哦？真有这样的尼姑，那我倒想要一见了，她现在哪？”黛玉走过来道。
“栊翠庵，就是不知法号是什么。”我道。
袭人听到栊翠庵，便插话道，“莫不是那个妙玉吧，前些天刚从西门外的牟尼庵迁居过来，据说，以前是官宦家的小姐，只是因着打小有病，买了一些替身代为出家，都不见好转，这才自个儿入了空门，听讲，是极通文墨，极熟经典的。”
“那我怎么不知道？”
“你哪能知道这些，整天儿，除了和姐姐妹妹们玩，就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的。”袭人看着我笑了笑。
“瞧见了吧，如今，爱哥哥这心，又放到尼姑身上去了，我们还在这做什么呢，走吧，免得搅了他的胡思乱想。”
栊翠庵位于大观园的东部，从怡红院出行，沿山坡往东北方不远，即可到达，内设有东禅堂、净室等，站在高处，一眼朝里望去，花木繁盛，环境清幽，颇有些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景致和诗意。以前，庵里没住人时，倒是进去过几回，可既然已经住了，就不再那么好意思，怕没个充分的事由，冒冒然然地闯入，被妙玉误会，当作轻薄子弟看待，反没了趣味。所以，一连好几天，都是，或徘徊在庵门外，或坐在小山坡上，只做远观而已。
是在第七天的早晨，照例听完庵里的诵经，我就站起来，准备拍屁股走人，不期，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清婉而美妙的声音，那是独唱，在朝晖和薄雾中传出来，说不出的祥和宁静，幽远空灵，如同一道从地底而冒的温泉，涓涓汩汩，直指人心，带着一种荡污去浊洗魂濯魄的能量与魔力，把人缠绕，牵引，摩挲。
唱完，只见妙玉从屋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抬头向我这儿看着，会意，赶紧下坡。
打开庵门后，她站在了门槛内，没有邀我进入，而是甩了甩拂尘道，“不知怡红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没有指教”，说完，我一惊，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号怡红公子？”
“在大观园里，有谁不知此的么？”她用问回问，倒把我难住了。
顿了一会，我道，“刚才，那佛音是你唱得么，把我都听迷住了，几忘乎所以，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处。”
“那是般若心经。”
“你的般若心经和别人的般若心经不一样。”我笑着说。
“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一个槛内人罢了。”
“你是槛内人，那我就是槛外人了。”我看了看脚下横阻在我们之间的门槛，又道，“一个槛内，一个槛外，只差着一个迈步的距离，不知现在，我这个槛外人，可否进到你的槛内？”
妙玉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便走。
我一时惘然，不知如何是好，见她越走越远，也顾不得许多，跨槛，追了过去道，“还有佛法要向你请教呢。”
入东禅堂，一路朝里走，到了耳房，妙玉方停下，示意我坐到榻上，然后自己，则是坐到了蒲团上，看着我道，“说吧，这些天，你也在庵外逡巡了不少时辰，究竟想学什么佛法？”
“《六祖坛经》里说，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所以我知道，佛，我是不用学的，因为他就在我的身上，只是奇怪的很，在我身上的这尊佛，我却一直看他不到，你说，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呢？”
“原来是没事找贫尼打趣来了，既然如此，那怡红公子请回吧，恕不奉陪。”
“生气了？佛说，嗔念，不可动，不可动。”
打这句话后，又没话找话地说了很多，但她皆闭目不语，实在忍不住，我又道，“怎么好好说着，就不理人了，是，我不懂佛法，还拿佛法耍贫嘴，有些不敬，可佛说，众生平等，又有什么开不得玩笑的呢。”
妙玉睁开眼，道，“如来参悟佛法时，有一干无聊之人，自认本领了得，集聚在一起，前来滋事，但无论他们怎么滔滔不绝，信口雌黄，如来皆沉默不语。后来，如来的弟子问，佛祖，为何不与他们辩论，如来说，佛只与有佛性之人谈……现在，明白我不理睬你的意思了吧。”
“明白”，我道，“可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妙玉一怔，轻轻地道，“你有什么意思？”
“我渴了，如果现在，你能给我一口水喝，对我而言，不仅是解渴，也是解脱，不知可愿意否？”
如此，半是闲谈半是参禅地交往了大半个月，妙玉和我很快就熟悉了起来，见面，不再拘于什么礼节，谈话，不在囿于什么槛内人和槛外人的身份，但熟悉是归熟悉了，礼节是不管礼节了，身份是不顾身份了，可还是没有做成朋友。我问，为何我们就不能成为朋友呢。她说，妙玉没有朋友，只有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说，你骗我。她说，不，我只能骗自己。
在遇上妙玉之前，我对佛法也有所涉猎，但只止于闲看，在遇上妙玉之后，我对佛法的态度变了，觉得妙玉的那段话很好，人人皆有佛性，之所以还要学习佛法，是因为把佛法当作了一面镜子，没有镜子，人就看不到自己，没有佛法，人就看不到自己的佛性。
问，是否佛法学得越多，人所见的佛性就越多。答，悟性有高低，所得随深浅，不可一概言之，如六祖慧能之于神秀，学佛既晚，识字又少，却能后起而居上。再问，再答，问无穷，答亦无穷。
妙玉是这样的人，相处的愈久，相处的愈深，愈容易为她的聪敏和灵慧所折服。但可惜的是，很快，就因为我无心的一句话，而致使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巨变了。那次，聊完佛法，和她一起漫步到梅花林，我说，你的佛法讲得很好，但相较而言，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说话时的感受。听后，她就变了脸，扬起拂尘道，宝玉，以后，你还是不要来了，般若心经我不会再唱，佛法我也不会再讲。我说为什么。她说，迷时师度，悟时自度，现在，你要自己解度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