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贾家在曾祖父贾源时,还都是习武之人,功名利禄也都是在战场拼杀中获得,后来,到了爷爷贾代善,天下安宁,四海承平,于是,开始注重文武并修,至爹爹贾政,文已超过武,至我,则除去稍懂骑射,就只会舞文弄墨了。
在离荣国府一里远的地方,有座学堂,一般,我们称之为义学,所谓义学,就是专门供贾氏子孙中家贫入不了学的人读之,而有官爵有钱财的,也可以进入,但,每年得按官之大小,钱之多少,供给相应银两,以支撑学堂的日常开销用度,至于授课老师么,则是推选贾氏宗亲中年高有德有学之人。
如果不是因为结交了秦可卿的胞弟秦钟,学堂,我是断不会进得,我讨厌在那里整天除了摇头晃脑地背诵四书五经外,什么也不学的生活,简直就是枯燥至极,单调至极,乏味至极,当然,在有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后,这一切,就变了,与其说是求学,不如说是和朋友一起到此消磨时光,寻乐散心。
给我们授课的是贾代儒,老得可做我的曾祖父,其孙子贾瑞,比我大些,经常带着金荣、“香怜”、“玉爱”三个,鬼头鬼闹地跟在薛蟠后面,混吃混喝。薛蟠是在我之前进得学堂,因不姓贾,颇费了一些钱财和周折,本来,以为他有向上求学的心,谁想时间一长,听闻,竟是为了寻找契弟,以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有时,真的很难将薛蟠、薛宝钗看成是兄妹,他们俩的性情和为人着实相差太大,一个太乖僻,一个太灵秀,一个太爱惹事生非,一个太爱息事宁人,一个犹如来自阎罗地府,带着一身的歪邪气,一个犹如来自九天仙境,带着一身的雅洁气。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竟会观人识人了,甚是为此高兴了一阵,觉得观人识人并不难,只要相互一比较,好与坏,美与丑,就自然而然显现出来——但对于自己,仍然是很少体察深思,处于懵懵懂懂不求多知的状态,更遑论什么“吾一日而三省”了。
也许,我早点知道些自己,这将来的事,就不会是这样了。晚了,太晚了,在最应该知道自己的时候,却不去知,在最不应该知道自己的时候,却去深刻地知了,把时间弄错了,人也就跟着活错了。
学堂还没进一个月,姑父林如海病危的消息传到了奶奶这里,经过商量,黛玉在堂哥贾琏的护送下离开了荣国府,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清楚记得,她走得时候,我只送到大门口边,就匆匆折回了,那时候,也并不感觉和她有多少分不开,只恍惚觉得,兴许,分开了,还更好呢,不必天天相见,不必天天斗气,不必……
像对待女人一样,薛蟠的学堂生活也是开头好,后来坏,渐渐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发展到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薛蟠这样一弄,贾瑞、金荣等一干人就惨了,不再有好吃好喝,不再有风风火火,而我和秦钟么,继续着君子之交,继续着坐同席睡同榻,终于有一天,我们俩的关系被金荣重新定义了。
他是在和秦钟一同如厕时说出来的,他说,你别看不起我,大家都一样,不是操人就是被操。秦钟向来害羞腼腆,初听到这话,哪能受得了,急急辩驳几句,又道,我和宝玉是刘严之交,刘秀当年做了皇帝,睡觉时,还被严子陵的脚伸到小腹上呢……你别瞎说!
“屁!”金荣道。
“不信,那好,我们到外面理论去。”
“你别**不大毛不少了,大爷才没这个闲工夫呢。”
“金荣,你、你娘×”
“敢骂老子,姓秦的,告诉你,别想仗着你姐姐和宝玉的光,就耍横,大爷不吃这一套。”
“姓金的,有本事你出来,你爹爹茗烟在外等着呢,小心撒泡尿淹死你!”
“反了,反了……”金荣气乎乎嚷着,见我也在,愣了一下,张口便朝我的小厮茗烟骂起。
吵架,骂人,都非秦钟所长,一开始只是他和金荣两个,待茗烟加入,事情就复杂非常了,这以后,把贾瑞、“香怜”、“玉爱”等等许多沾亲带故的人都扯了进来。
由于我是荣国府的宝二爷,身份高贵,虽然吵架不行,但最终,金荣他们还是惧了,按我的要求,给秦钟赔礼道歉。
这事以后,学堂,秦钟是不上了,他跑到宁国府他姐姐秦可卿处,将所受的委屈和愤慨一一倾吐,彼时,他姐姐正卧病在床上,听得这些,病上加病,发作地越发厉害起来。
不久,是在一个仲秋的早晨,他姐姐秦可卿的死讯传到了荣国府,让大家惊讶的是,她不是病死,而是自己悬梁吊死的。
我惶急里从床上爬起,跑到奶奶那边,说,“老祖宗,我想去看看。”
“别去,玉儿,人刚死,不干净……”
“不,我要去。”
“袭人,晴雯,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拉住他!”
“放开我”,我推开她们,回头看着奶奶,禁不住哽咽道,“她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我呢。”
秦可卿死了,秦钟总疑心是自己的缘故,回到家里,终日活在又惊又怕又悔中,很快,自己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个满头白发的爹爹,独自黯然神伤。我去吊丧时,他睁着呆呆的眼睛看着我道,“你是宝二爷吧,瞧,我都不会哭了……来,看看,我儿子,新做的衣服,刚给穿上得……上月之前,他还在学堂读书,说要考一个功名,日后好好养我呢。”
我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秦钟,只觉,他好白,好瘦,人中歪到一边,仿佛刚刚认识似的。
我木然地又看了看,便走了出去,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冷。到得荣国府的亭榭旁,我停下,有一个熟悉的人过来,他朝我笑了笑,说,宝二爷,我也向他笑笑,等他走后,我突然疑惑起来,刚才与我打招呼的人是谁?四处找他,找寻不到,就看了看天,天被很多云分开,又看了看水,水里有一个人,正惊奇地看着我,我一愣,那不是我么?
慢慢,我又想到了秦钟,感觉自己还没为他的死哭过,于是张大口,想试着哭两声,可发现喉咙里像梗着什么,就是哭不出来。我想,哭不出来,就哭不出来吧,反正,人已经死了。
又走了许多步,袭人跑过来,她拿着手帕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说,你做什么,她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唤道,宝玉,宝玉,宝玉。我想,她可真是奇怪,好好这样叫我做什么,就没理,一直往前走,突然,心里觉得非常空,回过头道,“袭人,秦钟死啦……”
“我知道。”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我以后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到现在,我都还没哭过呢……”我扬起脸,天是那样的高那样的远。
“宝玉,你要是想哭就哭出声音来吧,别这样,把自己憋坏了。”
秦钟死了,可在他死得那天,我总是哭不出来,直到隔了好几天,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与他背靠着背坐在大石头上看池子里水的情景时,一下抑制不住自己,泪如泉涌失声痛哭起来了。
那时候正是半夜,月亮还很弯弯地挂着,散发出清冷的光。
“宝玉,你怎么了?”袭人举着灯烛,一脸慌张。
鸳鸯也很快过来,她看了看我,就冲奶奶那边高声说道,“老祖宗,没事,宝玉他可能做噩梦了,我们正在陪他呢,天冷,你就别过来啦,免得着了凉。”说着,向我努了努嘴。
我会意,止住声,也向奶奶那边嚷了嚷。
“怎么啦?”袭人坐到床边,抓着我的手轻声道。
“我想到秦钟了。”
“原来是他,是他,就算哭,前几天也应该哭够了。”鸳鸯道。
“我看哪,他是小孩子脾性,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和林姑娘差不多。”不知什么时候,晴雯已披了一件深红色的衫子过来,站在一旁道。
“林姑娘?”我念叨了几句,发现有点想她了,就抹净泪,抬头道,“晴雯,林妹妹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啦,她说她走的时候,你一点也没有恋恋不舍的心,还回来做什么。”
“哦。”我答应了一声,感觉嘴里有点苦苦的,就躺下,别过身子,道,“你们都去睡吧,我困了。”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第一次交到了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可短短一季的时间还没有相处完,他就离我而去了,这让一向以活就活个快乐自标的我,开始有了沉郁和悲痛,另外的,也夹带了一些恨天不成人之美的愤怒,觉得在命运之前,秦钟,和我,真是无能极了,无奈极了。
不知为什么,秦钟的死,对我的影响,总是以一种缓慢上升的形势加剧着,时间隔得愈久,愈显得厉害,它让我时常想起,时常感叹,一个有运无命,一个有命无运,都落不得一个好。
很多日子过去,仍是无有黛玉的消息,我有些急了,每天里,都要两次三次地跑到荣国府的大门前,左看看,右看看。
“宝二爷,你在看什么呢?”下人们说道。
“没什么,你们只管自己说笑吧。”
“听说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了。”
“是啊。”我随意答道。
“这以后,我们府里可就更加兴旺发达了……宝二爷,如今,府里正在兴建园子,能不能也给小的一份差事?”
“我不管这些。”
“对了,早晨听昭儿回来报信说,琏二爷还有林姑娘,最迟明天晚就要到家了。”
我回过头,“你说得是真的?”
“真的,当然真的,宝二爷,我知道,这些天,你都是在等林姑娘吧。”
“好,好,我这就去找昭儿问问。”
“宝二爷,那,我那差事呢……”
“你去找凤姐吧,就说我说得。”
黛玉是在次日太阳落山之前到府里的,大家一见面,很是悲喜交加了一番,因为刚回来,看望的人多,所以有些话就憋在了心里,直到晚上,只剩下我们两个时,我才直直地道,“好几个月不见,你变了好多,越发超逸脱俗,风流袅娜了。”
“是吗?”她答道,“听说,你在学堂里很勤奋,怕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要蟾宫折桂了吧。”
我笑着默然不语,看她一件一件整理着物件。
过了一会,我道,“在学堂里可没学到什么,不过,你这次的离开,倒是让我学会了两样要紧的东西,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呢。”
“哦……哪两样?”
“思念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