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置祭台的天井空间非常之大,但竟然被烟雾所弥漫。
祭台周围都是香巢,无数根一人高的大香排列有序的插在香巢之中,一缕缕碗粗的白烟从大香上方悠出。
祭台上摆满了无数瓜果和活着的生禽,牛鸣马叫之声不绝于耳。仪郎在台上正中央手执一把很奇怪的法杖不停跳来跳去。他身上的无数铃铛叮叮作响,和牛鸣马叫之声混合在一起,十分刺耳。
还有好几个头戴牛头面具的怪人一人拿一把鬼头大刀站在一边,看起来非常吓人。
秦始皇站在台下大概五米的地方,胡亥和赵高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他似乎对台上人的表现非常满意,嘴边露出一丝微笑。
一个太监大叫:“吉时已到,祭天!”青铜九脚鼎下早已堆上了材火,浇上了火油。听到此话,台上的太监马上把手中的火把丢入鼎下。大火轰然燃起。不多久,鼎中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想是里面的水已经被烧开沸腾。
那仪郎还在上边跳过来跳过去,忙个不停。
那几个头戴牛头面具的怪人同时从背后拔出一把短刀,左手执鬼头大刀右手执短刀向各自负责的牲畜走去。
牲畜全已经被捆绑上四腿,横摆在地上。也许是它们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命运,哀鸣不已。看到怪人的刀,它们叫得更凶,仿佛在为己鸣苦。他们想挣扎,但缚腿之兽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命运已经注定!
那几个头戴牛头面具的怪人看来做这种屠杀畜生的工作已经习惯,他们的方式确实非常简洁。他们的短刀准确而快捷的刺入畜生们的喉咙正中。
哀号一瞬间停止,几乎没有先后,只剩下仪郎的铃铛叮叮作响。
鲜血流了一地,几乎把祭台都染成了红色,牲畜死得快,它们的血也流得快!
头戴牛头面具的怪人把短刀又插入身后腰带上的皮套中,两手握起鬼头大刀,整齐的断下牲畜们的头颅。
几个人一起手提猪、牛、马的头丢入那青铜九脚鼎之中。
熟透的肉味混合大香发出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祭祀中最常见的味道。
秦始皇抬头看看天际,月明星稀,根本没有任何变天的迹象。他满脸忧虑,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到子时了。
仪郎还在跳动,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想是在求老天快点儿洒几滴尿下来,他也好交差。
胡亥也看了看天际,迟疑道:“父皇,看此时天际,恐怕子时难以降雨。”
秦始皇点点头,忧虑道:“也难为了那仪郎,叫天天却不应。”
赵高却道:“其实求雨一事也并非无稽之谈。想当年秦穆公之时一年天下无雨,商鞅着穆公求雨。当时求三天而未得滴雨,仪郎刘离心忧天下之民,暗地取出鼎中所有祭物,以所烧香灰替之,自割头颅掷于鼎中。刘离此举感动上天,顿时雨下不止!”
秦始皇大悟,点头喜道:“此事寡人竟然忘却,可速行!”
胡亥叫过蒙起,在他耳吩咐几句,蒙起会意,走上台去吩咐道:“速取出鼎中之物,以香巢中香灰替之。”
那仪郎停止跳动,疑道:“这不符平日祭祀的规矩,将军为何如此。”
蒙起厉声说道:“皇上的命令不问为什么,只执行!”
仪郎语塞,太监们接着就把鼎中的那些煮熟了的猪头、牛头、马头都弄了出来放在一边。另外一些太监把香灰填入青铜九脚鼎中,不一会儿就填满。
仪郎问道:“蒙庭卫,然后我们应该怎么做?”
蒙起狞笑道:“要向你借一样东西祭天!”
仪郎惊问道:“什么东西?”
蒙起淡淡说道:“你的颈上人头!”
刀光一起,血光乍现!无头身体还立在当场,鲜血箭一般从颈内向上标出。一颗干净的人头掉落地上,只有下端有一点点鲜血。
人头是斜在地上,眼睛大睁,正对着那些从鼎中取出的各种畜生的头颅!
死不瞑目!
在得权统治者眼中,人与牲畜到底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任何朝代都没有任何区别!
蒙起低下身去,一把捏住仪郎头颅上的头发把整个头颅提起,像丢一件普通事物一样丢入青铜九脚鼎中,根本没有任何怜吝之心。
残忍的事情在当权者眼中看来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秦始皇几乎没有把仪郎的死当做一件事情,却说道:“如此不知能不能让上天在子时降雨。”
赵高说道:“臣等都在拭目以待!”这时天空中竟然乌云盖月,天变了。
秦始皇兴奋大叫道:“乌云,变天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态。
胡亥低声沉吟:“不错,将要变天了!”天际不见星光;不见月亮,只见那乌云密布,雨水似乎马上就要掉落。
更响,子时到!
稀稀拉拉的雨点慢慢飘落,然后逐渐变大变急,太监们纷纷取出青铜器皿接取子时上天之水。
秦始皇畅快大笑,大声道:“哈哈,天佑我大秦,愿我大秦基业永主天下,岁岁不休!”赵高和胡亥冷笑!
突然天空中电闪雷鸣。
一般情况下电闪雷鸣在前,雨水在后,此时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难道这是上天的哀号?
暴风雨即将来临!
秦始皇已经迫不及待,说道:“快,快,一樽水足够。”说完急入那座南朝北的主宅之中。
胡亥向赵高使一眼色,赵高点头急忙退下。
胡亥拿一双螭为柄的青铜酒樽让太监以子时之水把酒樽盛满,然后单独进入主宅之内。
秦始皇激动说道:“皇儿,吾今日得灵药,全赖李丞相之功,寡人要好好赏赐李丞相。”
胡亥不动声色,说道:“儿臣侍侯父皇服药。”
秦始皇从大案桌上的木盒中取出长生不老药丸,接过胡亥递过的酒樽,双手举杯向北拜天然后就着水服下长生不老药丸。
胡亥试探问道:“父皇,可有异象?”
秦始皇走到边上坐在大椅之上,胡亥跟着走过去,心中揣揣。
秦始皇疑道:“服下此药并无任何感觉,不知此药是否有用。”
胡亥说道:“必然有用!”
秦始皇点头喜道:“不错,必然有用。”说完肚中忽然剧痛无比,身躯不自觉摇晃了一下,难受无比。
胡亥冷笑,阴侧侧说道:“当然有用,此药可以帮我登基!”
秦始皇忽然明白了,对胡亥怒目而视,厉声说道:“你想杀父夺位?”
胡亥冷冷说道:“想杀你的人不只我一个!”
秦始皇已经坐不太稳,想是非常难受,但他依然用双手撑住自己身体,逼视胡亥,说道:“李斯让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尽管已经知道秦始皇撑不了多久,但胡亥依然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也许是因为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就惧怕这种目光!
胡亥猛然大声吼道:“如果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会过得很好。是你,是你让我学会了什么是惧怕,什么是朝不保夕。我没有一日过得是心安理得,你随时都会用这种目光看着我,随时都可以一句话就要了我的命!我把你当父亲,你却从来把我们都当成是猪,是狗!”
秦始皇忽然像老了几岁,颓然坐下,自己亲生儿子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他已经没有力量再让自己支持下去。
胡亥又吼道:“大哥要死,蒙毅要死,你也要死!所有能威胁到我的人都要死!否则我不得安稳!”
坚毅、霸绝、果敢的秦始皇意识已经模糊,意念已经崩溃。
一个人的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何而死。他竟然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被自己所杀的兄弟;想到了那刚才被祭天的仪郎;甚至想到了那些被祭天的牛马猪羊。
生命是否本来就应该都是一样?命运对任何人来说是否应该实在是公平?
秦始皇竟然虎目中流下眼泪,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干涸,为什么会在此刻流泪呢?他并不是一个怕死之人,否则不可能开创统一局面。
他已经没有力气,他感到生命的力量已经渐渐离自己身体远去,他只有力气反复喃喃念道:“扶苏……蒙毅……扶苏……蒙毅……”
胡亥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光辉,已经没有力量可以阻挡大秦入自己之手,他想起父亲平时对自己的种种严厉,狠狠说道:“寡人就是要你死不瞑目!”
秦始皇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知道是哪来的力量,缓缓抬起头静静看着胡亥,在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在他的脸上充满了慈父的表情。
胡亥心中一震,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用这种表情看过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只有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赢政是自己的父亲。他不自禁后退一步,心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许做错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错了无妨,但有些事情若做错就无法挽回!
胡亥忽然一阵心痛,泪水夺框而出,跪下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喊道:父亲……父亲……“在这一刻,他已经和秦始皇终于真的血肉相连。他们不是父皇皇子,而是普通人家的父亲儿子!
秦始皇大限已到,但他要说完自己的最后几句话:“儿啊,虎毒食子,报应矣!可怜扶苏、蒙毅!事已去矣,但大秦基业岂能让他人控制?杀李斯,杀蒙起,稳江山……”说完这几句话,他再无力支持,就此老去。
胡亥看着父皇头垂一边,鼻孔流血,两手还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想到父亲死前还关心大秦和自己以后的事情,而自己已经和父皇永诀,悲从心起,放声大哭。
有韵律的敲门声响起,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胡亥抹掉眼泪,作出一副冷漠的样子,高声道:“进来。”
赵高和蒙起走进来马上就把门关上,他们一进门走得近了些,透过房间内的烟雾这才看到秦始皇横倒在椅上。
他们大喜,恭贺胡亥道:“我们大计得程了。皇上这下登高望顶,下臣等也不胜之喜。”
胡亥点点头,问道:“李丞相回来没?”
蒙起满脸喜色说道:“殿下,李丞相早已经判定此计不差分毫。说道皇上平时待他不薄,不想看到皇上殡天之模样,所以未来。”
胡亥不动声色,说道:“李丞相大义,助寡人登基,寡人要大谢李丞相。”
蒙起禀告道:“先皇残暴不仁,我等不必怜惜。现二皇子登基,我等当尽力辅佐。李丞相已经在其下处备好酒宴,只等皇上到。”
胡亥看着秦始皇的尸身,又再悲起,他压住心中悲痛,沉稳对赵高说道:“赵高,你保住先皇龙体,不许任何人进来,不许发丧。”
赵高说道:“皇上,李丞相之计是把先皇乱刀分尸,说先王被刺客所杀,再把责任推到已死的蒙毅之上。此计天衣无缝,为何不按照此计行事?”
胡亥把心中的悲愤终于找到可以发泄的地方,怒道:“寡人想怎么做,需要你来胡乱指点吗?”
赵高不知胡亥此举到底何意,不敢多说,只得应道:“是!”
胡亥对蒙起说道:“走吧,蒙庭卫,我们去李丞相那里。”
两人来到李斯的下榻之处,这是一个很开阔大气的府邸,入得门来,李斯独坐在酒席旁边发愣,似乎在思考什么。
两人席地坐在酒席两边,李斯没有理两人,依然在思考。
喝酒吃菜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只有象征的意义,而没有现实中的意义。虽然酒精菜丰,但他们根本就不想动那么一筷。
良久,李斯才回过神来,说道:“恭喜皇上登高望顶。”胡亥答谢道:“全赖丞相精心计划之功。”
李斯说道:“臣现在竟然想到了先皇对臣下的诸多好处,臣对不起先皇,想请皇上准许下臣告老还乡。”
胡亥虽长在宫中,对世事不甚了解,可是也正因为此,他深精权谋之术。他深知李斯此人城府极深,老谋深算,既然已经出计助自己谋朝篡位,又怎么会得势以后告老还乡?他这句话一定是在试探自己。
胡亥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交替本是常事。丞相深知朝事,寡人却是无知小儿,朝上之事还要仰仗丞相之力,寡人如何敢放丞相就此告老?”
他知道如果同意李斯告老还乡,就会让李斯认为自己一定排斥于他,弄不好会骤然发难。
果然,李斯叹道:“想我李斯一生忠于大秦,若然此时告老,恐怕皇上难挡朝中众臣刁难,还是由老臣为皇上收拾好局面。”胡亥一颗心落地,李斯依然自负得紧。
蒙起新任庭卫之职,现秦始皇已死,自己这职位是雷都不能打得动,而且自己对胡亥有功,升官发财是一定的了。他最是兴奋,大叫着要喝酒。
李斯凝神看着蒙起,说道:“蒙庭卫,其时你的责任重大,皇上的安全全在你手,特别是回朝以后。”
蒙起大声道:“蒙家三千人现都听命于我,谁敢来动皇上?”
李斯再不说话,为蒙起酒樽里满上酒,再为胡亥和自己满上,举起酒杯敬酒。
酒到杯干,蒙起想是心中太过高兴,酒不尽兴,再连续倒了三大杯都是一口喝下。
李斯长叹一口气。
蒙起奇怪,问道:“丞相为何叹气?”李斯用很怪的眼神看着蒙起,蒙起和李斯对视,他惊恐的发现这眼神中含有的是杀气。
不会错,军人一向对别人的神态最为敏感。
蒙起疑惑说道:“丞相……”话音未落,他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他的生命已经被酒吸干!
看着蒙起倒在地上,脸色古怪,眼睛大睁,就如那被他所杀的仪郎一样!
死不暝目!
“杀李斯,杀蒙起,稳江山……”秦始皇临终前所嘱咐的话环绕胡亥耳边,他不觉打了个冷颤。
李斯冷冷一字字说道:“你和先皇一样,杀己亲人,天诛地灭!”
李斯说话已经有持无恐。
胡亥听到此言一出,想到自己岂非和他们一样?
先皇说得对,计杀皇帝之事能做,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李斯不敢做的?
胡亥又打了个冷颤,心跳加速。
回到寝下,胡亥找来赵高,问道:“赵高,寡人想杀了李斯,如何?”
赵高问道:“皇上何意?”
当下,胡亥把李斯鸠杀蒙起的事情说了。赵高大吃一惊,难道李斯要杀了所有的知情人?下一个人岂非就轮到了自己?
赵高细声说道:“李斯猖獗异常,而且势力强大。此人若不除去,臣于皇上恐怕难以夹缝求生。”
胡亥点点头,问道:“你有办法没有?”
他在出李斯府邸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赵高一定会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对付李斯。
赵高说道:“先皇已去。在这里李斯竟然敢使计杀先皇,我们现在想来必然计划未成功他也有把握致先皇于死地。巨鹿之地现在已经满布李斯的人,我们是危机四伏。我们应当尽快还朝,然后以发丧之名招来王贲计议如何对付李斯。”
胡亥奇怪道:“为何不招来蒙恬?蒙家对赢氏忠心耿耿,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赵高说道:“不需要,李斯自然会招回蒙恬。”
胡亥再奇怪道:“为什么?”
赵高冷笑说道:“扶苏一死,李斯会尽力扩大自己在军方的势力,以待权倾朝野。怎会不借发丧这一良机来杀蒙恬呢?”
胡亥醒悟,说道:“不错,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到咸阳招来了王贲将军再说。”
赵高狠狠说道:“李斯实在太狠了,若不除此贼,赢氏天下迟早落入其手!”
胡亥心中一沉,他终于懂得父亲对自己的爱。自己毒杀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临死的时候却还关心自己,关心整个大秦。
“杀李斯,杀蒙起,稳江山……”这句话再次闪过胡亥心间,在他心中烙下深深痕迹!
一望无际的梁田坡似与天空比着长短。
正值秋高气爽,绿叶枯黄,小草失去那油绿的颜色,就连那草叶中微弱的水分都已经被秋天干燥的空气吸干。
耗子锤身批重铠,'雷神重枪'挂在马侧,他在马上凝望这片枯海。
猪排三身着轻甲,腰戴宝剑骑在马上,就在耗子锤身边。
猪排三叹气说道:“你我兄弟不日就要在这里与唐军决战。现这片开阔之地虽枯却又韵含生机,每年开春,这里就将焕发绿色的生命力。”
耗子锤沉沉问道:“明年呢?”
猪排三摇摇头说道:“雨水的浇盖能唤醒群草的生机,但血水的浇盖一定会让这里再也寸草不生!”
耗子锤大笑道:“因为人的血是咸的。”
两人无奈,他们阻止不了战争。
他们又相对大笑。
耗子锤大声说道:“老子没有太多愿望,只希望我们四兄弟无论如何都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操他娘的,什么生离死别都和我们无关!”
猪排三听耗子锤这肺腑之言,心中感动,说道:“你小子直接说我们两人好不好?你以为李克用的沙陀铁骑是盖的?老虎和潇洒应该好得多,挖秦始皇陵应该没什么危险。”
耗子锤情重说道:“兄弟,保重了!”
两人驾马转身驰骋,似乎想把所有的担心都宣泄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本人即将推出的第二十三章《梁田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