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歃盟树旗
烈屿〔小金门〕，四面环海，东距金门岛约二公里，西距厦门约七公里。郑成功焚去儒衣后，直接来到这个面积不足十五平方公里的小岛，准备与郑鼎、陈辉等人在此岛举行歃盟仪式，树起抗清复明大旗，时间就定在十二月塑日。
烈屿孤悬海中，岛周浪急潮涌，终日不息，真的是“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呼啸而来的北风裹着海面的潮气，直往人的衣服里面钻，阴寒沁骨。然而，正在练武和操演战阵的郑成功、郑鼎、陈辉等九十多位弟兄，虽然只穿着单衣单裤，却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福民自当上郑成功的亲兵后，自知日后战场上生死相拚，如要杀敌报仇，全凭武艺精通，因此拜郑鼎为师，日夜苦练，进步神速，一把钢刀舞起来常人已很难敌住。
“很好！照你这样练下去，再过些时日，一般清兵已难以招架。”待福民一套刀术练完，郑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记住，刀术讲究吞吐浮沉、雷厉风行，但练得再纯熟，上阵时如没有一股敢于拚命的杀气，那就无法战胜敌人。”
“福民与清兵仇深如海，早置生死于度外。有朝一日与清兵战场相遇，我决不会惜命，定要拚个鱼死网破。唉，我要是能象您老一样精通武艺，为小妍报仇就容易多了！”
“艺精于勤！我也不是天生就精通武艺箭术的，只要你能持久于恒，象现在一样日夜苦练，将来说不定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人都说练武讲究童子功，我可是半路出家，怎么可能……”
“瞎说，练武靠的是肯吃苦，肯下功夫，虚心向学，坚持不懈，不论年纪大小，什么时候开始，都一样可以出类拔萃。福民，明天公子就要与大家歃盟树旗，誓师抗清，你现在是公子的亲兵，责任重大，可得好好练武，千万不能松懈。”
“您老放心，福民年青，有的是力气，绝不会偷懒躲闲。”
师徒俩正说着，郑鼎听到郑成功在远处叫他，于是吩咐福民道：“公子在叫我过去。常言道熟能生巧，你自己一个人再好好练练。”
“郑叔，辛苦了。”
“呵呵，孺子可教。福民这小子忠厚老实，肯吃苦用功，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公子的臂膀。”
“我知道他心恨鞑虏，天天念叨着要杀敌为妻报仇，所以才请出你老传授他武艺。唉，每想起地窖里的那幕惨景，连我也恨不得即刻挥兵出征，与清兵决一死战。可惜……”
“公子莫急，历来成大事者都是从无到有，从弱成强的。常言道，得道多助，我相信明天公子歃盟树旗后，自会有立志抗清者蚁集公子旗下。”
“哈哈，借郑叔吉言，愿天助成功！”郑成功哈哈一笑，说。“明天就要歃盟树旗了，我想去看看酋姑她们是否已把旗帜绣好，请郑叔代我在此督阵。”
郑鼎点头答应。郑成功穿上战袍，前往绣屋。
人生犹如弹簧，只有在重压之下，才能激发生命的活力。董酋姑自离开安平郑府后，一直跟随郑成功过着四处飘泊，布衣蔬食的艰苦生活。然而她一点也不后悔。尤其是安平遭劫后，她认为自己母子俩人的命可算是捡来的。所以，她心甘情愿地脱去锦衣绣服，卸下满头珠翠，与其他志士的家眷一起，洗衣做饭，忙于后勤。但她不以为苦，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有劲，与她以前虽然养尊处优但内心十分空虚无聊的日子相比，远胜百倍。
亲如慈母的婆婆被逼自尽，她和郑成功一样感到心痛如割，对清兵的兽行恨之入骨。得知郑成功将歃盟树旗，离开郑鸿逵的羽翼独立成军，她心情十分激动，欣然包揽下缝制所有旗帜的任务，领着女眷们日夜赶工，忙得不亦乐乎。
郑成功进屋时，董酋姑正俯身在绣架上，全神贯注，把对丈夫的情爱和对清兵的仇恨，一针一线绣上鲜红的大旗。夫妇俩五岁的儿子郑经，手拿着郑鼎为他制作的竹木弓箭，在一旁与几个年岁相仿的孩童玩射箭游戏，喧闹声不绝于耳，使绣屋内正埋头缝绣旗帜的母亲、阿姨们不至感到冷清。
“爹！”
孩童眼尖，郑成功刚进屋，郑经就跑过来，张开双臂要他抱。
郑成功身穿战袍不方便抱孩子，只是俯下身，满怀怜爱抚摸着与普通渔民孩童一样穿着打扮的儿子的头颅，谦意一笑，牵着郑经的小手走到妻子身旁。
“酋姑，今天能全部完工吗？”
“放心，至多再有个把时辰，我手中的大旗就能完工，其它的旗帜在晚饭前也可以备齐，误不了你的大事。”
看着妻子为赶时间而熬红了双眼，郑成功既感激又心痛，柔情绕肠。他环视了一眼绣屋，见其她女眷似乎都在埋头忙活，没有谁停下手中的活注意他俩夫妻，于是俯下身在妻子的脸上来了个亲吻。
“辛苦了，酋姑！”
董酋姑脸上漾起一片羞红，心甜嘴笑，似嗔似娇斜视了丈夫一眼，重又理下头，双手上飞下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郑成功由衷赞道：“酋姑绣艺非凡，针飞线舞，旗上的字就象自己在渐渐生成一般。哎，我以前怎会没注意到呢？”
董酋姑抬头瞪了丈夫一眼，心说以前你只顾自己读书练武，什么时候关心过我。郑成功自知失言，讪笑着避开妻子的眼神，回头嘱咐郑经自己去玩，别打扰母亲绣旗，然后转身离开绣屋……
歃盟的日子在大家的期盼中终于来临。
这天，烈屿彩旗飞扬，战船群集，郑鸿逵、郑彩、郑联等原郑家军的主要将领受郑成功邀请，悉数赶到。
水寨大厅早就布置完毕：厅中的长案上，两枝是粗如儿臂的红烛分列两边，左边的红烛外面写着‘反清复明’，右面的则是‘还我河山’，中间是青铜香鼎和歃盟用的银盘玉杯等器材；长案后面的神龛内，黄布幔自龛顶向两边分开，里面供奉着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整个布置简陋而不失庄严。
“时辰到！”
随着郑鼎的一声高呼，郑成功领着大家跪倒在明太祖朱元璋的神位前，行叩拜大礼。礼毕，郑鼎又是一声高呼：
“歃血立盟！”
郑成功上前拿起案上的尖刀，朗声说道：
“满清鞑虏占我河山，杀我子民，恶行累累，磬竹难书。太师身沐国恩，本应率军御敌，存亡绝续，图谋光复，却受满酋盅惑，背义降敌，致使安平遭劫，家破人亡。忠孝难全，成功蒙先帝倚重，赐姓改名，立志报国，决意与太师一刀了断父子情。‘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太祖在上，今成功与诸位兄弟歃血立盟，戮力同心，共赴国难，誓与鞑虏血战到底，抗清复明，死而后己。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完，郑成功用锋利的尖刀划破中指，殷红的鲜血如同雨滴跌落盛满了烈酒的玉杯。郑鼎、陈辉、陈霸、洪旭、张进等九十余人依次划破中指，数百滴鲜血融合成一杯世上独有的同心酒。郑成功举杯啜了口，把玉杯递给郑鼎……群雄依照歃血时的次序，饮尽了同心酒。
歃血立盟仪式结束，群雄步出大厅，来到船坞。
“树旗！”
郑成功一声令下，八名志士四人一组，各捧一面大旗登上战船。首先在船头升起绣有“背父抗清”的大旗，郑成功希望父亲的旧部能明了他的立埸，去除疑虑，归集到这面大旗之下。然后，另一面绣有“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朱”的长方形帅旗在船桅上冉冉升起。两面大旗在船头、在船桅上迎着海风猎猎飘扬，向天地大海，向明清两朝民众宣告：一支新的郑家军已经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