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土崩瓦解
庞天鹰离去后,隆武独自发怔了一会,蓦然想起曾后怎不见人影,起身寻找。他在后院转了个圈,从秀瑛口中得知曾后在寝室睡觉。他怕惊扰曾后休息,踮脚走进寝室,却见到曾后身穿凤袍,正一个人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仪态悠闲自在。
隆武很奇怪,道:“汀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汝怎有心思在此梳理装扮?”
曾后没回话,自顾自往头上插下最后一根金钗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面向隆武。不知是由于发烧还是别的原因,曾后两腮艳红,眼含秋水,显得十分妖娆。女为悦己者容。自从生了小皇子后,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精心地装扮自己,整个人如同回到了少女时代,容颜迷人,闭花羞月,直瞧得隆武目瞪口呆,怦然心动,如不是身陷绝境,他真会上前与她好好亲热一番。
“皇上,妾有件事想求皇上答应。”
曾后说话的样子引起了隆武的警觉,他小心翼翼地回道:“汝说吧,只要能办到,朕无不答应。”
“臣妾谢皇上恩典。”曾后停了片刻,说,“秀瑛与妾自小生活在一起,情同姐妹,和小皇子琳原又是天生有缘,亲如母子,妾请求皇上逃过此劫后,就纳秀瑛为妃。”
隆武很奇怪曾后在这生路渺茫的时刻竟有心要为他纳妃,不想多说,应付道:“此事可待日后再议。”
“不行!妾求皇上此刻就要答应,日后也不得反悔!”
隆武看她举止异样,颇有交待后事的味道,心中悲痛和怜爱交加,违心道:“汀州虽小,但城坚难破,且离赣只不过百余里路,只要能守上二、三天,必有勤王之师前来解围相救。汝应安心养病,切莫胡思乱想。”
曾后凄然一笑,说:“皇上,这些年来,妾蒙皇上宠爱,心无遗憾。眼下清兵围城,危在旦夕,妾却患病在身,实不愿拖累皇上突围求生。可怜小皇子出生还未足百日,只有秀瑛代为抚育,妾才能走得心安。皇上就答应妾临走前的请求!”
“胡扯!”
隆武发急了,欲上前抱住曾后。
“别过来!”曾后突然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对准心窝,说,“妾要走了,请皇上善待琳原和秀瑛!”
说着,她一咬牙,把匕首用力插入自己的心窝,大量鲜血立即染红了身穿的凤袍。隆武悲呼着抢上前,把曾后紧紧地抱在胸前,涕泪满面,恨不能以身相代,心痛欲裂。
“皇上,”曾后倚在隆武的怀里,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说,“来世有缘……再……再做……夫妻……”
隆武哭着道:“实话实说,朕已无路可逃。汝走慢一点,朕与汝同赴九泉,永不分离。”
“皇……”曾后闻言并无半点欢欣的表示,相反身子上挺,显然有话要说,但已无力说出。
隆武猜到了她的心意,道:“汝安心走吧,朕走前自会把皇子托付给天鹰、秀瑛。”
曾后这才露出凄艳的笑容,咽下最后一口气。
哀莫大于心死。隆武紧搂着曾后,感觉着她的身体在怀中渐渐冷却、僵硬,脸上挂着泪珠,心里却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悲伤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发黑,庞天鹰从外面进来,他本想向隆武禀报清军尚未攻城,没想到却看到隆武紧搂着曾后早已僵硬的尸体,一动不动如同石刻的雕像,模样诡异,惨不忍睹。
“皇上!”庞天鹰惨呼一声,忙上前从隆武怀中抢过曾后的尸体,痛哭流涕。
听到庞天鹰的哭声,秀瑛抱着小皇子也进了屋,见到曾后的尸体后一楞,双膝跪地,放声悲号。小皇子琳原似乎也懂得已失亲娘,扯着喉咙,四肢舞动,拚命啼哭。而这时隆武却象个局外人一般,呆在旁动也不动,脸上甚至没有丝毫伤感的神色。
“都是你不好!”庞天鹰埋怨秀瑛道,“娘娘有病,你怎能离开她身旁?”
秀瑛哭着分辨道:“娘娘吩咐奴婢,说想独自躺一会,要奴婢抱着小皇子离开房间,不听到她的传呼不许打扰。奴婢……”
俩人的争吵惊动了隆武,他回过神来,说道:“别争了,这是天意,谁也没错!外面情况怎样?”
“鞑虏尚未攻城,估计是等天明。老奴想请皇上速速换装……”
隆武打断他的话,说:“朕无意突围!”
“皇上?!”庞天鹰和秀瑛异口同声惊呼。
“朕此刻方明白,大明气数已尽,人力无法挽天。”隆武神色平静,如说家常,“朕一生坎坷,困苦多难,如今娘娘又离朕而去,人间于朕已了无生趣。朕有一事相求汝俩:朕走后,望汝俩能好生抚养琳原,使朕血脉得以延续。”
“皇上,老奴就是拚了性命,也要保皇上突出汀州。”
“鞑虏对朕是志在必得,怎会放虎归山?不管是守城还是突围,除了被生擒活捉或死于敌军之中,朕哪有生路可走?而小皇子和汝俩也将陪葬。朕已想清楚,只有朕死后,汝俩才能趁乱混出汀州,才有活路可走。”
“皇上!”庞天鹰和秀瑛泣不成声。
“日后,秀瑛就是琳原的义母,天鹰就是琳原的义祖。”
“皇上放心,奴婢决不会让小皇子受半点委曲。”
“好!朕相信汝俩不会亏待吾儿。天鹰,出城后千万别带琳原去托庇鲁王、桂王,那会害了汝俩和小皇子的性命。不如混迹民间,就让琳原做个普通百姓,读书习武,消遥自在。切记,切记!”
“老奴谨记皇上教诲。”
隆武掏出一对龙凤羊脂玉佩交给秀瑛,说:“这对玉佩是朕祖传之物,汝好生收藏,将来代朕传给琳原,让他娶妻生子,不要断了朕的香火。”
秀瑛含泪接过玉佩,贴身藏妥。
隆武从她怀里接过小皇子,托在手中,呐呐道:“皇儿,汝爹妈只能在九泉之下保佑吾儿逢凶化吉,长大成人。天意如此,非爹妈之罪也。”
他亲吻着儿子的小脸,热泪婆娑,长叹一声后把皇子交给秀瑛,说:
“汝俩出去吧,容朕与娘娘再单独相处一会。半个时辰后,就放火烧了这屋,千万莫让朕与娘娘的尸骨落入鞑虏之手!”
生离死别,庞天鹰和秀瑛长跪在地,泪如泉涌。小皇子也似乎有所感知,舞着四肢放声啼哭,哇哇的婴啼如万把尖刀剜割隆武的心。他极力忍住悲痛,掉转头挥挥袖子,要庞天鹰和秀瑛快快离去。
庞天鹰和秀瑛明白自己肩负着抚育小皇子的重任,忍住悲伤在地上叩了三个头,含泪离开隆武。俩人离开后,隆武换上了皇袍,重又跪伏在曾后的身前,细心地为她拂去垂挂在脸上的一绺头发,呐呐道:
“皇儿自有天鹰和秀瑛照看、抚育,汝可放心。朕这就来陪汝一起共赴九泉,连理枝蔓,永不分离!”
言罢,他拔下曾后胸前的匕首,猛地插向心口,顿时血如泉涌……
半个时辰后,一身普通百姓打扮的庞天鹰走进房间,含着泪把隆武心爱的书籍堆放在俩人紧紧相搂的尸体旁,点燃了火焰。不消片刻,火光冲天而起,滚滚浓烟中,隆武这个短命的南明小朝庭随同汀州官衙的焚烧而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