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穷途末路
太阳下山了,满天晚霞随着夜色的降临,渐渐褪去了艳丽的色彩;高叫了一整天的知了似乎倦累了,发出的嘶鸣断断续续,声音低而无力;飞蠓和蚊子纷纷从阴暗的角落里拥出来,成群结团,肆无忌惮地到处乱扑。
秀瑛抱着出生尚未满百日的小皇子琳原,和几个宫女一起伴护着曾后,走出闷热的房间,来到后花园透气、散心。天气炎热,小皇子已不再被包在襁褓中,获得解放的小手小腿胖如白藕,不安分地四处舞动,粉妆玉琢,十分逗人喜爱。
母爱的伟大就在于一个母亲愿为儿女奉献一切。近来,哺育小皇子已夺去了曾后所有的精力,小皇子的一颦一笑无不牵动着她那颗初为人母的心,就连换尿布、洗澡之类烦琐的小事,除了秀瑛,她也不让别的宫女触手。世界仿佛变小了,小皇子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关心的焦点。什么北伐、中兴,一切家国大事全都抛在她脑后,在她的心目中,除了小皇子的身体健康,其它的一切似乎全变得微不足道。听着小皇子的呀呀声,看着小皇子脸上象蓓蕾初放一样纯美的笑容,她的心如同浸在蜜糖一般,甜滋滋的,感到生活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充实丰满,有滋有味。
暮色苍茫中,有二只燕子也许是巢窝里有嗷嗷待哺的乳燕,依然盘旋在花园上空捕捉虫子,飞翔的姿态是那么轻盈灵巧,尤其是从半空中划着美妙的弧线飞掠地面时的姿态,更是令人赏心悦目,赞叹不已。曾后站住了脚步,出神地看着在空中忙碌的飞燕,不知怎的竟好象看到了燕巢中仰头张嘴、嗷嗷待哺的乳燕的模样。她从秀瑛手中接过小皇子,下意识地紧搂在自己的怀抱中,心头涌起万千柔情,无缘无故,两眼濡湿了。
“娘娘,您怎么啦?”秀瑛在旁感到很奇怪,问道。
曾后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秀瑛,你瞧那燕子,这么晚了还不归巢,我想燕窝中一定有嗷嗷待哺的乳燕在等着它们回去喂食,多可怜!”
“娘娘心真细。秀瑛发现自从有了小皇子,娘娘比以前更多情善感了,动不动就泪盈满眶,常使秀瑛担心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娘娘生气和伤心。”
“秀瑛,早在娘家时我与你就情同姐妹,无话不说,如今虽然地位变了,但在我的心目中,你依然是我的好妹子,即便你做错了什么,我也不会责怪你的。”
“这是娘娘心肠好,也是秀瑛的福份。
曾后笑着说:“有你相伴,我不但多了个说话的伴,而且有些事还得靠你提醒和代为操心,这也许是我与你天生有情份吧?要不,怎么连小皇子刚出生就认你为亲人,在你怀中总是很乖,不哭不闹,似乎比我这个当娘的更亲近,说实话,有时候我都有点妒忌了。”
秀瑛惶恐地道:“啊唷,娘娘这么说秀瑛怎担当得起啊?”
“看你,怕什么呢?我又没说这样不好。”曾后感叹道,“我只是奇怪,人世相处真有缘分两字,丝毫也勉强不得。”
“娘娘待秀瑛恩重如山,秀瑛愿伺侯娘娘一辈子。”
“好,你有此心,也不枉我视你为小妹。等小皇子长大后,我让他叫你为姨。”
“娘娘恩典秀瑛没齿不忘!”
秀瑛喜滋滋地接过小皇子,忍不住在他粉嘟嘟的小脸亲了一口,逗得小皇子咧嘴直乐。一行人在花园里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浓,但曾后仍是兴致盎然,不想回宫。
“娘娘,时候不早了,说不定皇上已回宫。”秀瑛提醒道,“我看这几天皇上似乎不太高兴,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朝庭上又有什么惹皇上生气的事发生?”
女人的天性就是这样:婚前,凡事只考虑自己,很少顾及别人;婚后,丈夫就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在古代更是如此,所谓“出嫁从夫”;但如果有了儿女,丈夫的位置就会给儿女占据,尤其是在哺乳期,任何女性都会把全部情爱倾注在儿女身上,几无例外。曾后也一样因为儿子而忽略了隆武的喜怒哀乐,此刻给秀瑛提醒,她凝神回想近几天与隆武的相处情形,沉吟道:“仔细想想,皇上这几天的举动确与往常异样,忧心仲仲,很少有笑容。”
“娘娘,您得好好劝慰皇上,以免皇上愁坏了身子。”
曾后默认了自己的疏忽,再无游园的兴致,转身回宫。
天色已晚,从敞开的窗户中可以看到满天的繁星,晴空万里,几乎没有一丝云彩,显示明天将又是一个异常炎热的日子。宫女们早就点了灯笼,光亮引来了无数飞虫,偶尔有虫蛾飞入灯笼撞上火焰,冒起的黑烟中带有难闻的焦臭味。
小皇子吃饱了奶已经沉沉入睡,隆武还没回来,曾后越等心越乱,直恨自己此前太疏忽,不该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抚育小皇子身上,而忽略了隆武的喜怒哀乐。她几次想到前殿一探究竟,又怕反招来隆武的斥责,不敢付之行动。直到此时,她才把心思从儿子身上转向丈夫,意识到无论公私,有了隆武的尊贵和平安,她才能和儿子无忧无虑地生活……
一直站在宫门口守候的秀瑛跑进来,喜形于色地告诉曾后:“皇上回来了!”
“快,随我一起接驾。”曾后带着秀瑛迎在门口,满脸是笑。
没料到隆武对她的笑容视而不见,铁青着脸径自走进室内,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显得情绪极为烦燥。曾后误以为这是隆武在表示对她的不满,凑上前陪着小心,柔声道:
“皇上今天回来这么晚?臣妾久候不至,心里惦记着皇上,坐立不安,不知是何事绊住了皇上?”
隆武长叹一声,道:“朕被郑芝龙卖了!”
曾后没听明白,怯生生地问:“臣妾不明白。是郑太师又撒什么花招要挟皇上吗?”
“别在朕面前提什么太师两字!”隆武再也压不住满腔愤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声嘶力竭地嚷道,“什么郑太师?纯粹是祸国殃民的贼臣!卖身求荣,必遭天谴!”
“皇上息怒。妾还是不明白,请皇上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妾。”
“郑芝龙这狗贼竟然瞒着朕,把所有关隘的守军尽数撤回安平,如此不消数日,鞑虏即可畅通无阻进入闽境,朝庭危在旦夕!郑贼降清显然蓄谋已久,朕只恨自己瞎了双眼,没能早日发现郑贼的狼子野心,先一步采取措施,今时不予朕,悔之无及。”
这番话就如睛天霹雷,震得曾后花容失色,心如刀绞。象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首先想到的是小皇子的前景和安危。她情不自禁地走到儿子的床前,凝望着熟睡中的婴儿,心想可怜的儿子出生还未满百日就遭此大劫,前途凶多吉少,禁不住泪如雨下。
曾后的眼泪更激起了隆武对郑芝龙的恨意,他目光一扫,看见了小皇子诞生时郑芝龙进献的珍宝红珊瑚树,心中窜起无名怒火,走上前把红珊瑚树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往地下摔去。“怦”的一声,这件稀世珍宝在地下碎成万片,成了一堆垃圾,再无任何价值可言。
在埸的人对郑芝龙的背叛无不恨之入骨,没有谁为这件稀世珍宝被摔成碎片而痛惜,相反都有一种仇恨得到某种喧泄的感觉,庞天鹰禁不住高声喝采道:“摔得好,皇上!郑芝龙这狗贼背君叛国,罪恶滔天,如果有一天落在老奴手里,老奴定将他千刀万剐,要他象地上的红珊瑚树一般,碎尸万段!”
隆武发泄过后,心情平复了许多,转身吩咐曾后道:“别哭了。如今身处险地,当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随朕离闽就赣。”
曾后也知道形势危急,立即收泪指挥众人收拾物件,宫内顿时一片忙乱。在这种时刻,隆武仍惦记着他心爱的书籍,吩咐庞天鹰道:“朕的书籍一定要全数带走,不可掉落一本。”
庞天鹰很为难,回道:“皇上,明天虽是乘舟离开延平,但船至龙津后就须上岸,改从陆路奔汀州入赣,皇上的书籍如全数带上,足足有十车,恐怕会因此而延误行程。老奴大胆,请皇上精挑细选一些珍稀古籍随身带走,其余的书籍只能忍痛割爱了。”
“不行,不管怎样朕的书籍定要全数带走。”隆武固执地说,“朕此生别无爱好,就喜读书,书籍即朕的生命。此番离闽后,恐怕再也不会回转,朕财宝可以丢弃,书籍却一本也不能少。”
庞天鹰和曾后只能面面相觑,不敢再争。局势虽然危急,但至少在宫内,隆武仍是皇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做臣子的只能无条件地服从。当下,曾后和庞天鹰分别指挥着宫女和太监收拾物件和书籍,宫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熟睡的小皇子被喧闹声惊醒了,婴儿怎知人间苦乐,自顾自地哇哇大哭。说也奇怪,无论是隆武、曾后、还是秀瑛,也无论是喂奶、摇拍、逗哄,什么方法都试过,小皇子就是不肯收声。“哇哇”的啼哭声穿过宫室,在夜空中久久迥荡,令隆武等人倍添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