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重赴霞岭
古时交通不便，行路很费时间，等到郑成功领着千余将士重又踏上仙霞岭，已是七月中旬。因时局变化，一路上从江南和浙江逃入福建的难民络绎不绝。官绅或大户人家在护院和仆役的簇拥下，几十人一群，骑在马上缓缓而行，虽是逃难却还有闲暇欣赏沿途景色；普通百姓则三五成群，挑着箩筐，满脸尘土，行色匆匆，情景十分凄惨。
郑鼎樵夫出身，十分同情普通百姓的艰辛，看着路上扶老携幼匆匆行走的难民，感慨道：
“唉，兵荒马乱，这些人抛弃家园田地外出逃生，日后该如何生计！莫怪古人有言：宁作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郑成功恨恨道：“可恨鞑虏，占我河山，杀我汉民，此仇不报非丈夫也！”
“公子，郑叔愚鲁，一直想不明白太师的心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破家亡之时，为何太师仍拥兵不动，坐视浙、赣各地相继落入满清之手而不救？唇亡齿寒，光凭太师手中的二十余万人马，最后怎能守住福建？有句话郑叔闷在心头已久，今日斗胆问公子，莫非太师真的想降清？”
郑成功很想斥责郑鼎，要他别胡说八道，但话到嘴边不知咋的又没说出口。其实，郑成功自己也一直在揣测父亲的心思，搞不明白老人家为什么对抗清复明如此消极，但他从没想、或者说从不愿去想郑芝龙早有降清的打算。
自小到大，郑芝龙一直教育郑成功要忠君爱国，光宗耀祖，并立下家训：自今而始，有力学显亲，国尔忘家，以光吾宗者乎；有廉能倡文，孝悌力田于乡里，称善于人乎；准附其庙。不然者，匪类招摇，莩葭与滥，祖宗且以罪人视之，虽位显贵，莫于吾庙涵焉。
这就是说，倘若郑成功不能忠君爱国，那怕是日后成为高官显贵，依照郑芝龙所立的家训，死后也不能葬入郑家的祖坟。家训如此严格，所以在郑芝龙尚未正式降清前，无论怎样郑成功也不会相信父亲竟会背君叛国，落下千古骂名。
郑成功生怕自己不回答会被郑鼎误以为是默认，想了想，为父亲辩解道：
“太师虽糊涂，尚不至于背君叛国。我琢磨已久，太师也许是年岁越大胆子越小，目光也愈加短浅，不图报国但求自保。我曾多次进谏，晓以利弊，无奈太师固执已见，置若罔闻。唉，假如太师能让我执掌兵权，局势绝不会如今天这般险恶。眼下鞑虏即将兵临福建，但望太师能翻然醒悟，亲率大军与鞑虏决战，确保福建无虞。”
“太师现拥有战舰六百余艘，如能与公子一起亲率舟师直捣南京，大局或许可挽。愚叔愿为公子前驱，虽死无憾。”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郑鼎这个大胆的提议如同烙印一般铭刻在郑成功的心头，顺治十六年〔1659年〕四月，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郑成功联合张煌言，亲率十七万大军，乘舰从长江直捣南京，仅差一线历史就可能重写。但在当时，郑成功只能苦笑着说：
“挥尘谈兵效古之英豪，究心天下封侯非吾愿。太师如有心出关抗清，我和郑叔怎会来这荒山野岭？”
郑鼎理解他的心情，黯然无言。
施天福得悉郑成功率兵前来镇守仙霞关，心情非常高兴，急忙带着部下的几位将领出关相迎。见到郑成功真象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拱手行礼，声音哽咽道：
“末将盼都督前来，真如大旱望雨！”
随着清军的推进，仙霞关的形势日益吃紧，千斤重担压上施天福肩头，使他生出力不胜任的感觉。尽管他已派人请求郑芝龙火速增加兵力和运送粮饷军备，可是郑芝龙非但未增派一兵一卒，就连平时的粮饷也断绝了供应，守关将士为此怨声载道，逃亡时有发生，屡禁不止。施天福想守无粮，想撤又负不起弃关脱逃的千古罪名，进退两难，已接连几天没睡过好觉。
郑成功刚到仙霞关，不了解情况，看到施天福两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的模样，心里很不满，沉声相问：
“施将军脸色怎会如此难看，两眼通红，莫非又在酗酒，宿醉未醒？”
“都督真是冤杀末将了！自蒙都督教诲，末将虽不敢说滴酒不沾，至多也只是浅尝辄至，再未有因酒误事。”施天福喊着冤枉，大叹苦经。“都督不知，太师已有月余未送粮饷上山，仙霞关断粮无饷，兵无斗志；末将遵循都督前时临别颁下的禁令，不敢纵容部下抢掠民间，将士已多日未曾饱餐，怨气冲天，私逃难禁。说句心里话，都督如再晚来几天，连末将也想撤离仙霞关，另谋生路。”
郑成功暗抽一中凉气，心恨父亲怎会如此糊涂，面上却沉着脸叱责道：
“施将军如敢私撤仙霞关一兵一卒，就莫怪本都督剑刃无情！”
“都督，末将总不能让三千多部下光站着晒太阳而不食粮米。太师不给粮饷，是太师负天福。天福能坚持到都督前来，自感已不遗余力，问心无愧！现在都督既来，天福也可以卸下肩头重担，甘愿在都督麾下摇旗呐喊，效犬马之劳。”
“公子，”郑鼎插口道，“队伍大热天日夜赶路，都已疲惫不堪，是否让将士进关扎营休整后，咱们再议事？”
“好，郑叔你带队伍进关休息，我和天福先去关上巡视一下防务。”
郑鼎答应一声，指挥队伍跟着施天福的部下进关扎营休息。郑成功则在施天福的陪同下来到关前。但见关前的古道上蜂挤着逃难的人群，十多个面庞黝黑的将士在认真地盘查难民，克尽职守。看着守关将士们瘦削的脸和认真负责的模样，郑成功明白施天福没说假话，确是已尽全力，心中顿时为刚才的斥责生出谦意，说：
“天福，刚才我错怪了你，请接受我的谦意。缺粮无饷，士卒私逃，非你之错，你能坚守至今，功莫大焉。去芜存菁，想来现今留在关上的将士定与你一般，都是好汉，我身为主将，绝不会亏待这些好汉。”
施天福听郑成功这么说，心头的委曲早已不知去向，两眼潮湿，说道：
“有都督这句话，天福与部下就算苦没白吃。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关打仗岂能缺少粮饷、军备。说句大话，只要都督能弄来充足的粮饷、军备，凭仙霞关之天险，鞑虏纵使千军万马齐来，天福也不会后退半步，人在关在，决不让鞑虏通过一兵一卒。”
“此话当真！”
“只要粮饷无缺，军备充足，天福愿立下军令状！”
“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下岭去筹集粮饷了。浦城郑为虹与我颇为投缘，明天我就和郑鼎去找他相商，借粮先渡过眼前难关。然后我即赶回安平，当面找太师讨要粮饷、军备和援兵。只是路途遥远，往返费时，在我离开仙霞关期间，施将军一定要小心谨慎，谨防鞑虏攻关！”
“都督尽管放心回安平见太师，天福既已愿立军令状，自会负起守御仙霞关的千斤担子。但恕天福有言在先，都督回安平求粮求兵得有个期限，过期不回，罪不在天福。”
郑成功沉吟片刻，说：“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我一定赶回仙霞关。”
“一言为定，咱就以二十天为期！”
“军中无戏言，我走后，仙霞关就交付给施将军了！”
“天福绝不会辜负都督重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