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舍生求义
寒风在夜空中迥旋呼号，弯弯的冷月透过铅色的云层，给大地涂上一层如霜一般的银光，几颗星星躲在遥远的天际，如同受了惊吓的孩子那样不安地眨眼。
黄道周独自一人坐在桌子旁，挥笔著书。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恨不得把一生所积累的学识和感知都遗留于世，每天除了接待来客，一有空闲就挥笔疾书，直至夜深。
由于洪承畴一心想招降他，因此他在狱中颇受‘优待’，每天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来求教，有的则是前来求字。黄道周擅文章，工诗词，晓天文，知历数，书画尤佳，他是明末首屈一指的大书法家，与董其昌、张端图、王铎等并称明代四大书法家。他的书法根植钟、王，而又自成一体，世称黄漳浦体。《明史》中称道周的书法特点为“严冷方刚，不谐流俗”。他以揩为本，真、行、草、隶具佳，为明代三百多年众多书法家中的佼佼者。他一生刻苦好学，著述甚丰，遗留于世的有《洪范明义》、《续离骚》、《春秋转》等四十余种。
桌上的油灯燃着豆大的火苗，冒出缕缕青烟，摇曳不定，把黄道周的身影忽而伸长、忽而缩短，孤灯独影，显得格外寂寞、凄惨。黄道周手不停笔，失去了时间概念，似乎全没在意今天怎么会没人前来探望，也没在意此时已经夜深，周围一片死寂。
突然，狱门被打开了，灯火随着窜入的寒风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挣扎了好一会才恢复原状。黄道周抬起头，看到俩个身穿满清服装的仆人，手提写着‘洪府’字样的灯笼出现在牢门口，模样十分谦卑，他明白洪承畴亲自来劝降了。
洪承畴一身便装，走入牢房，在门口拱手道：
“黄大人，承畴早想前来探望，无奈公务缠身，刚从外地赶回，还望黄大人多多谅解。”
黄道十分厌恶和鄙视地看着洪承畴，讥讽道：
“谁是承畴，不会是洪承畴吧？洪承畴早就在松山战死，先帝赐祭九坛，带领百官亲自哭吊，怎会死而复生？”
大凡做汉奸的脸皮都厚如城墙，洪承畴深知黄道周的性格，早有心理准备，装作没听出黄道周的讥讽，说：
“老朋友开玩笑了，承畴何曾死过。”
“呵呵，这么说你真是洪承畴，不是无赖小人冒充？那么民间传说洪承畴认贼作父，卖身求荣竟是真事！唉，可惜先帝枉费涕泪，吊祭的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贼臣。老夫愚拙，只知一个人与其活着千夫所指，万世遗臭，还不如大义赴死，留下丹心照汗青！”黄道周说着，挥笔写下一幅对联，“老夫有幅对子，望洪大人笔纳。”
洪承畴接过对联，见上面写着：
史笔传芳，未能平虏忠可法。
皇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仇。
洪承畴又羞又愧，却无法发作，强忍恼怒，老着脸皮说：
“承畴自知所为必不容世俗，然仍寄希望于黄大人学识渊博，与众不同，定能理解承畴悲天悯人，平国治世之心肠。想当初流寇猖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满清举义师荡平流寇，山海关一战，杀得贼首李自成溃不成军，离京鼠窜。除害务尽，因此承畴辅佐满清义师不辞辛劳，辗转千里，誓将流寇连根剿除，以安天下。满清义师所至，百姓莫不拍额相庆，闻风而迎，由此可见人心思治。顺治帝拨乱反正，为天地神鬼所共佑，顺天意而登基立国，承畴辅之何罪所有？且顺治帝敬贤礼士，爱民如子，黄大人素负重望，表率天下，何不择君而事，平贼雪耻，上安先皇在天之灵，下解百姓倒悬之苦。以黄大人之学识、名望，如愿报效清庭，位居必不在承畴之下……”
“呸！洪承畴，你这是屎克螂打喷嚏——满嘴喷粪。”黄道周怒不可遏，言语间顾不得斯文了，“杨州十日屠杀在前，江阴七日洗城其后，中华大地焦土处处，尸骨遍野，顺治小儿竟是如此爱民如子？！你为虎作伥，夷我宗社，害我赤子，罪大恶极，磬竹难书，吾恨不生啖汝肉！”
骂声中，黄道周忽地从桌旁站起身，吓得洪承畴连连后退，在仆人的护卫下狼狈离去。回到府中后，洪承畴越想越恼火，他认为自己完全是出于好心，不忍看到黄道周被处死，才前往监狱劝降，却受到了黄道周的讽刺和痛斥。依他现在的地位，完全可以立即下令处死黄道周，但他不想背上这口黑锅——自洪承畴到南京后，血腥镇压了绩溪等地的几十万抗清义军，杀死了义军首领金声等人，罪恶累累，连他的母亲和亲弟弟洪承畯也当面斥责他不忠不孝，叛国殃民。而黄道周的名望犹在金声之上，他清楚知道如果天下汉民知道是他下令杀害了黄道周，骂声无疑会更多更甚，使他声名狼藉，难容于世。
他思前想后，提笔写下奏章，假惺惺地请求清摄政王多尔衮免黄道周一死：“……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
满清刚窃据明朝大位，江山未稳，怎会容忍‘负有重望’和‘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的反清者活在人世？多尔衮接到洪承畴的奏章后，马上回旨下令从速处死黄道周，并强调不得延误。洪承畴达到了借刀杀人的目的，顺水推舟下令即日处决黄道周与赵士超、赖叔儒、蔡时培、毛元水。
隆武二年三月五日，黄道周知道自己大限已临，从容地在赖继谨的家书后面，添了十六个字：“蹈仁不死，履险如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然后更衣步出牢房，与赵士超等人汇合在一起走向刑场。
天暗欲雨，黄道周等人在清兵的押送下路过东华门，黄道周想起孝陵就在附近，又刚好见到一块福建门牌，就走到牌下，指着‘福建’两字说：
“我君在焉，我亲在焉，死于此可也。”
说着，他面向南方伏地叩拜，再也不肯往前走。
这时，闻讯赶来送别和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众情激昂，人声鼎沸，堵住路口不肯让道。监斩官生怕惹起民变，只得下令就在门牌下施刑。
赵士超等人上前与老师诀别，说：“先生，学生先行一步，愿吾师神魂勿乱，同去孝陵参拜太祖。洪承畴这贼子卖国求荣，吾等当为厉鬼阴歼之，以报国仇家恨！”
黄道周点头答应，含泪看着自己心爱的学生一一从容受刑。轮到黄道周受刑时，他脸不改色，对行刑的刽子手从容说道：
“下手请俐索一点，给个痛快。”
刽子手虽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过去杀的尽是江洋大盗之类的罪犯，何曾砍过如此从容赴死的抗清英雄的脑袋，闻言禁不住心地发热，握刀的手竟禁不住微微抖颤，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表示钦佩之情。
黄道周面向南方跪下，微垂着头颈，但腰杆挺得笔直，脸无丝毫惧色……刀光闪过，一腔热血喷涌而出，洒向半空，黄道周的身体僵挺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倒在地下。
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一片呜咽声，就连行刑的刽子手也丢掉鬼头刀，跪伏在黄道周的尸体前，怦、怦、怦叩了三个响头，满眼泪水。
“老爷，老爷……”
老家人黄宗生从人群中钻出来，伏在黄道周的身上哭得天昏地暗，过了很久才在许多钦慕黄道周人品和学识的门生故旧的帮助下，收敛一代忠臣的遗体。这时，憋了很久的天开始下雨了，人们默默地站在雨中哀悼忠烈，满脸是水……
〔汉民族源远流长，历史悠久，可惜，也许是相对高度文明的生活腐化了汉人的斗志，每逢异族侵扰，总是汉奸辈出，认贼作父，卖身求荣。幸亏有黄道周之类的志士英雄，不惜以生命和热血书写春秋，维护汉民族的节气，前仆后继，生生不息，才使吾辈读史时不至汗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