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虎落平阳
子夜时分,志士们饱餐一顿,开始行动。
按照赵士超的计策,第二队的志士在远离真正的突围处的山坡上,往山下的清军营盘滚落大批岩石和檑木,其间还夹有巨大的火球,随后又有数百个身强力壮的志士两个一组,举着硕大的木盾牌,冲下山头,装出一副欲在此处突围的模样。
张天禄果然中计,调集了大批清军前来围堵,一时间人喊马嘶,箭如暴雨,才片刻时间,木盾牌上已钉满了箭矢,冲下山头的志士装作不敌重又退回山峰。山上山下均为此哈哈直乐——山上志士乐的是此计一举两得,既吸引了敌军的兵力,又得到了紧缺的箭矢;张天禄乐的是击退了义军的突围,只待天亮火炮运到,就可一举歼灭‘扁担军’这心腹之患。
就在义军发动惑敌之计时,黄道周带着近三千名志士于另一处悄然摸下山峰,进入预定的突击点。待到全体志士顺利地到达目的地时,黄道周松了口气,感觉到身边似乎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掉头回顾,竟是赵士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旁的。俩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什么,彼此的心意尽在不言中表露无遗。
丑时,近三千名志士如同暴发的山洪一般从突击点冲出,势不可挡,没费多大力就击垮了清军的阻挡和抵抗,轻松地脱离了包围圈。
生死关头,人格的高贵与低贱立见分晓。黄道周率军脱离包围圈后,并没有借机远遁,苟延活命,而是下令步兵先行逃离虎口。时间紧迫,黄道周和赵士超却大打口仗,俩人均要对方率步兵离开,结果是谁也没说服谁,只能让参将率队先行离开,然后一起率领骑兵重又杀回敌阵,以身作饵,希望吸引张天禄的主力离开山峰,让山峰上其他的志士能脱出魔掌。
由于战线太长,张天禄的兵力本就显得不足,又中了义军的声东击西之计,等到醒悟时已给黄道周脱出重围,恼恨之下把报信的兵士踢了个大跟斗。张天禄正在大发雷霆时,又接报黄道周率师杀回,不禁大喜过望,立即亲自带队,出动大队人马前来捕捉黄道周。
在张天禄眼里,黄道周才是必须网住的大鱼,其余的志士与黄道周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即便捕杀了成千上万,他也不能因此升官晋级。而黄道周在全国士民中威望极高,是清朝庭和洪承畴指明要捕杀的重点人物,如能抓住黄道周,张天禄的顶戴花翎就能变换颜色。成千上万名清兵随着张天禄涌出营盘,一时间人马喧哗,天数火把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黄道周一见计谋得逞,清兵蜂拥而至,立即下令全队丢掉火把,回马就跑,片刻之间就全部陷入在黑暗中,只留下清脆的马蹄声刺激着张天禄的神经。
张天禄见状暴跳如雷,发誓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捉住黄道周。他生怕被黄道周这条落网的大鱼在黑暗中溜掉,失去了升官发财的机会,急忙传令部下,不管是谁,只要能追上义军捉住黄道周,立即连升三级,赏银千两。重赏之下,张天禄的部下拚死追赶,终于在黎明时分追上并围住了黄道周等近千名志士。
黄道周估计离山峰至少已有十多里路,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心里再无牵挂和遗憾,勒住马,神态自若地等待清军的最后攻击。半晌之后,张天禄策马从军中出来,在阵前向黄道周拱拱手:“末将甲胄在身,请恕不能施全礼。”
黄道周怒喝道:“呸,叛国贼将,数典忘祖,有何脸面相见天下汉人!史阁部督师杨州,托以重任要你镇守瓜州,待你可谓恩重如山。扬州失陷,史阁部宁死不降,舍生取义,天下谁不敬重。你不思为史阁部报仇,反而认贼作父,残杀手足,血债累累,必遭天遣!”
“大人错矣!前朝政事腐败,以至流寇猖獗,先皇被迫缢死煤山。满清八旗代天行道,驱走流寇,开朝立国,名正言顺,此乃天赐社稷于清。末将顺天意,择君而仕,何谓叛国?史阁部逆天行事,自取其祸,岂能责怪末将负恩不报?”
“张天禄,你这纯粹是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恬不知耻。但你就是口吐莲花,也难遮掩你叛国投敌,卖身求荣之罪责。”
“呵呵,黄大人又错了。有道是‘帝明方有良臣’,想你黄大人纵有济世之才,前朝时不也连遭贬谪,罚戍边荒,天下谁不为你扼腕叹息?可你自己却执迷不悟,甘为朱聿键卖命,实是愚不可及。再说,朱聿键乃前朝罪人,有何德能称皇道帝?黄大人,满清虽为异族,却求贤如渴,以黄大人之德贤,如能效忠……”
“住口!”黄道周怒不可遏,声如雷鸣。“老夫生为汉家忠臣,死也当做汉家鬼雄,岂会奴颜事贼,落下千古骂名。”
“黄大人息怒,请让天禄尽言。”张天禄胜券在握,性情一反常态,变得格外厚颜。他心里很清楚黄道周的价值,知道如能说服黄道周弃械降清,远比攻城拔寨更能赢取多尔衮和洪承畴的奖赏。
“黄大人学究天人,天禄早有耳闻,实不忍心置黄大人于死地。因此天禄甘受大人咒骂,苦心婆口,良言相劝,惟望黄大人幡然悔悟,以免玉石俱焚。只要黄大人点一下头,天禄愿以头上顶戴花翎担保……”
“老夫清白之躯,岂容叛贼秽言玷污!”
黄道周不耐再听张天禄的污言秽语,把剑一挥,参将赵同山、李志光挺枪跃马,从黄道周的身后杀出,直取张天禄。
“大胆蟊贼,竟敢无礼!”
张天禄挥动大刀,清军立即蜂拥而上,残酷的血战又一次展开。
面对数倍于已的清兵,志士们没有害怕退缩,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拚个鱼死网破,死得其所。
双方都没有人高声呐喊,战场上只听见马蹄的嗑地声,咬牙切齿的咒骂声,刀剑相撞的‘叮铛’声,以及受到致命一击时发出的惨叫声……
寡不敌众,眼看志士们接连着倒在血泊中,黄道周双眼尽赤,痛不欲生。他明白志士们已支撑不了多久,自己的大限将临,不愿再烦人保护,抬手就想饮剑自尽,却被赵士超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
黄道周两眼睁圆,怒对赵士超。
“先生息怒。先生不死,张天禄必将我等献至金陵讨赏,学生愿与先生共赴孝陵受死,魂拜太祖。”
“这……”
黄道周尚未打定主意,时机稍纵即消——张天禄在混战中一直注意黄道周,这时见机急射冷箭,正中黄道周坐骑的眼睛,战马一声悲啸,人立而起,黄道周猝不及防,被摔出丈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