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甘为诱饵
一抺冷云遮半岭，
鹰隼翻空何事击。
千重古木满岩隈，
猿猱缘壁为谁哀？
……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毫无暖意的太阳似乎不忍再看手足相残的人间悲剧，在西边的山头上刚露脸，就急忙收起最后一抹余辉，躲入大山背后暗自伤神。
黄道周带着赵士超等幕僚在日落前巡视了整个山头，见到志士们虽然血战了整整一天，显得非常疲劳，但士气依然高昂如故，并没有因为伤亡了近三分之一而垂头丧气——也许，人就是这样，一旦抱定了以死报国的信念，就什么环境都可以处之泰然。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几个满身挂彩的志士斜躺着，不断沁出的鲜血把胡乱包扎的布条染得绯红。黄道周停下脚步，感到非常内疚，他蹲下身子声音抖颤地说：
“唉，是老夫连累了诸位志士啊！”
可能是古代的男人比现代人更能吃苦忍痛，受伤的志士尽管脸色苍白，精神萎糜，却没有哪个口吐怨言，相反有一个受伤颇重的志士还强笑着回答道：
“大人，你说此话分明是小觑了我们。杀敌报国，匹夫有责，这点伤痛算什么呢？再说，大人身居高位，却甘愿和我们一样餐风露宿，战场厮杀，令人敬佩。说句心里话，象你这样与属下同甘共苦的大臣，我们就是为你搭上性命，也值！”
黄道周眼含热泪，连说：“惭愧，惭愧！”
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比战争更快地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一刻，官兵之间的隔阂荡然无存，一种比亲情更浓厚的战友情把黄道周和志士们的心紧紧地扣在一起。
黄道周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极其肮脏的官场倾轧和争斗，平民百姓们的纯朴无华和勇于牺牲的精神使他深受感动，此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想法重又浮现他的大脑，但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因为他觉得：为眼前这样的志士们牺牲自己，值！！！
天完全黑了，无数堆篝火团团围住了整个山峰，站在山头眺望，可以清楚地看到清军的哨兵在营地里不间断地巡更，戒备森严。
黄道周召集了战前会议，与众幕僚和义军将领一起商议突围事宜——不用说大家也清楚，守等于是坐以待毙，突围是无可选择的出路。黄道周宣布了他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把六千多名志士分为三队，每队各二千多人，依次突围。由他亲率最精悍的步骑相杂的志士打头阵，大张旗鼓，务必要让张天禄知道黄道周身置其间，以吸引张天禄率主力追击。待第一队成功吸引敌军主力远行后，第二队再冲下山峰，任务是确保把剩余的敌军都引离山峰，以保护主要由老弱伤残的志士所组成的第三队安全离开……
黄道周说完后，大家都沉默着，气氛非常凝重。与会者心里都明白，张天禄的军队人数虽倍于义军，但因为需要围困整个山峰，兵力必然分散，突围成功的希望极大。问题是张天禄肯定留有强大的骑兵队，以防义军突围远遁，因此第一队志士即使突围成功，也难以逃脱张天禄的追击，生存的希望十分渺茫。
沉默了许久，赵士超首先开口。
“大人老谋深算，也只有按大人的决策分兵突围，方能保住伤残老弱的志士。否则，天亮后张天禄必会以火炮轰击山峰，玉石皆焚，全军无人可幸免。但大人身为主帅，不该亲冒矢石率师突围，尤其是不该参加第一次突围队伍，风险太大。且大人年老体衰，恐怕不能胜任纵马狂奔，不如由学生代劳，方为最稳妥之计。”
“监纪所说有理，先生确不该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中书毛元水接口道。“但监纪自告奋勇代先生指挥也非良策。依学生之见，监纪身负重任，理应陪同先生随第二队志士突围，方为万全之计。学生无能，受敌迷惑，有负先生重托，致使义军误入陷阱，自问百死难赎其辜。因此学生斗胆请缨，望先生与监纪准许学生戴罪建功，率师先头突围，虽死无憾！”
兴许是受了感染，其他几位与会者也纷纷各找理由，争着要率领义军先头突围，彼此间大打嘴仗，差点翻脸相向。
黄道周深知部下的用意，心里十分欣慰和感激，但他早已抱定以身殉职、补赎前愆的决心，岂会答应别人代为赴难。当下，他双手一拍，止住了部下的争吵，沉声说：
“老夫虽无能，在张天禄眼中却仍是主帅，谁人能替代？老夫不出马，张天禄岂会尽全力追击？如此，军中老弱伤残者怎有生还之机会？我岂能一错再错，徒增罪孽？”
“大人！！！”
众人异口同声喊道，还想改变黄道周的主意。
“吾意已决，绝不更改！多言者必军法处置！”
黄道周祭出军令这个撒手锏后，无人再敢进言欲替代他的位置，但都不约而同地转换了方向，改为争着要参加第一突击队，并且都摆出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式，使黄道周十分为难。
沉吟了很久，黄道周才指定由监纪赵士超、参赞蔡时培、赖叔儒等几位将领分别率领第二、第三队志士，中书毛元水则跟随他一起指挥先行突围。
没能加入先行突围队伍的将领们自然很不满意，但慑于军令也不敢抗争，只能私下发发牢骚；而毛元水等人却欣喜万分，似乎能与黄道周一起赴难也是一种荣幸，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奇怪的是赵士超竟没有表示丝毫不满，似乎很满意黄道周的安排。会议后半段，大家都竭尽脑力，积极地为怎样突围出谋划策，以增加成功突围的希望……
会议结束后，各将领马上分头行动，六千多名志士很快就被分成三队。随即，凡是有行动能力的志士都开始忙碌不停，按照会议决策努力作准备：无数大石被运往预定地点；大批树木被砍倒、剖开，做成巨大的木盾牌；军中的能工巧匠还用山上的枯藤绕制成巨球，浇上油料……
二个时辰后，万事皆备，只等预定的行动时刻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