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以身赴难
‘小寒’节气,滴水成冰,夜间更是寒气逼人,尤其是凌晨时分,连苍穹中的月亮也似乎冻得受不了,躲进厚厚的云层间,再也不敢露脸。
黄道周率领‘扁担军’一路爬山涉水,昼伏夜行,历尽艰辛,经过四个夜晚的强行军,翻越浙岭进入江西境内,距婺源仅剩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夜间翻山越岭,周围一片漆黑,仅凭在寒风中不停摇晃的火把照明,既危险又辛苦,化费的时间和体力都要倍于白天。因此,义师越是临近婺源,越是人马困乏,体力已接近透支的地步。如果这时遇到伏击,义师的战斗力无疑会大打折扣。
带着三千人马在前开路的赵士超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即下令队伍停止前进,原地休整。‘扁担军’毕竟不是正规的军队,一听到休息队伍马上散开来,三五成群,各自寻找背风的地方休息。
赵士超正与参将赵同山说话,看到这情形又惊又急,忙下令队伍重新集结,恢复战斗建制,以防清军袭击。志士们经过几天夜行军,都是又困又累,听到重新集结的命令后心里很不乐意,磨磨蹭蹭地不愿站起身子。赵士超和赵同山东赶西驱,忙碌了不少时间,才使队伍的战斗力重新凝聚成形。
天已渐渐发亮,大团大团的晨雾从树林草丛间悄然升起,在空中弥漫开来,如同巨大的布幔遮没了整个山岭。密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白的云黑的树林纠缠一起,忽而清晰忽而迷糊,如同海市蜃楼。风吹过,云雾慢慢地山上面退下来,沉聚在谷底,数丈之外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燃烧的火把在大雾中成了黄黄的一团萤光,不起任何作用。
赵士超心系后面的大队人马,很想亲自回去了解情况,但又怕自己走后先行队伍又会散乱,失去应变能力。左右为难,他焦燥不安地来回踱步,频频回顾,忧心如焚。
天亮了,但雾仍未消散,寒风吹过,在浓雾中扯开一个窗口,露出空无人影的盘曲山道,随即又浓重如故,湿漉漉、粘糊糊,使人难受。
按时间推算,‘扁担军’应该赶上来与先行队伍汇合了,可是山道上仍静默如故,听不到一点队伍行军的声响。不祥的预感闪过赵士超的心头,他再也无心等候,立即下令全队掉头回返。没行多少路,赵士超就听到浓雾中隐约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猛跳,脸立时变得刷白,他所一直担心的事不幸成真:反清献城果然是个圈套!
大祸临头,赵士超反而镇静了:生与死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决心以身赴难,与清军拚个鱼死网破!他迅速作出果断的反应,命令三百多名骑兵组成锥形阵势,由武艺出众的赵同山打头,全速冲锋,撕开清军的包围圈,自己率领先行部队随后跟上,与大队聚合。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三千志士没有一个临阵退缩,齐声呐喊,高举刀枪、铁锄、扁担,奋勇杀向敌阵。铁蹄奔腾,马嘶震空,三百多名骑兵犹如一把无比锋利的尖刀插向敌军,领头的赵同山是赵士超的族弟,身材魁伟,武艺高强,才照面就枪挑了二名敌兵,先声夺人,震慑敌胆……
叫人难受和感概的是:这次设下圈套,欲置义师于死地的是叛明降清的洪承畴军队,清一色汉人,没有一个满清兵士,主将张天禄原是史可法的部将,在瓜州与兄弟张天福一起率部降清。这个畏清如鼠的汉贼对付自己的同胞却心狠手辣,毒胜蛇蝎。几个月前,他随同清军一起在绩溪镇压了以明佥都御史金声为首的抗清义军,杀死了十多万汉人,因屠杀有功被满清政府升任为都督同知,主持徽、宁、池、太一带军政。
张天禄早就处心积虑想歼灭黄道周的‘扁担军’,但是几次围剿都落了空,因此与婺源县令章洪发定下毒计,利用黄道周急于建功的心情,假献婺源,把义师诱离衢州,中途设伏,企图一举消灭‘扁担军’。可是由于义师行军时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隔数里,张天禄只能放过赵士超的先行部队,趁浓雾出击堵住了山谷口,包围了黄道周率领的六千多义师志士。张天禄以为,义师纯属乌合之众,装备极差,不堪一击,放过的先行部队肯定会不战自溃,丢下大部队逃之夭夭。然而事情偏偏出乎他意料,先行的义师竟然会不惜性命反冲入阵,战斗力之强更是难以抵挡,没多久就给杀开一条血路,与大部队汇合在一起。张天禄顿时收起小觑之心,急忙调兵遣将,重又堵死了谷口,片刻之间义军就失去了极好的战机,要想杀出重围已变得非常困难。
赵士超杀进重围,找到了黄道周。
“唉!老夫误中奸计,使义军陷于死地,羞愧难当!”黄道周已乱了方寸,刚见面就埋怨赵士超,“监纪既未受围,本该远遁,何必率师杀回,增我罪孽?”
“祸起萧墙,非大人之过,实是当今是非颠倒,忠奸难辩之故,请大人不必自责。且大丈夫战死疆场,精忠报国,乃士超及全体志士当初参加义师之愿。依士超愚见,当务之急,应尽快将分散的志士收拢结阵,就象摊开的手掌攥握成拳,然后设法攻占东面的山冈,死守至夜,尚有一丝突围的希望。”
“指挥作战实非老夫之长,就请监纪代为发令,领军作战。”
“军情紧急,恕士超僭越职权,如幸能身免,到时再向大人请罪!”
赵士超临危受命,接过帅令,迅速组织起骑兵队伍四处接应受围的志士向中间汇拢。
在黄道周的这支‘扁担军’中,有不少志士是从江南逃避清军至赣、闽的难民,他们不是家已被毁,就是有亲人死于清军的铁蹄之下,对清军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另有部分志士曾参与金声领导的反清义军,在清军破寨时逃脱魔掌后重又加入了‘扁担军’,这些志士对张天禄恨之入骨,同时也具备较为丰富的作战经验和技巧;因此‘扁担军’的战斗力非常顽强,在经过了被围时的短暂慌乱后,志士们本能地聚集成团,浴血抗战。
然而,战场上实力决定胜负。‘扁担军’作战虽然悍不畏死,毕竟只是一支民间武装,缺乏正规的阵式训练,装备又极其落后,很难战胜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如虎似狼般凶残的军队,一开始就被清军分割成几块,彼此间失去联络和呼应,各自为战,情形十分危急。幸亏赵士超率领精悍的先行部队及时杀回,又迅速组织起五百多名骑兵来回冲杀和接应被困的志士。经过一番惨烈的血战,‘扁担军’收拢成拳,集中优势兵力击垮了企图阻拦的清军,如愿占据了山谷东面的一座山峰。
战况十分惨烈,‘扁担军’付出了数千名志士伤亡的代价,而张天禄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志士们的殊死抵抗使他的军队也是伤亡累累,损失惨重。山谷里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断臂断肢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浆遍染山石野草,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山谷中,寒风也无法吹散,令人作呕……
张天禄想在山谷中一举歼灭‘扁担军’的企图破灭了,几次强攻山峰又被居高临下的义军用石块和有限的箭矢击退。张天禄老羞成怒,迁恨于那些受伤被俘的志士,竟下令将所有被俘的志士就地虐杀。
黄道周在山峰上目睹宁死不降的志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心如刀割,潸然泪下,惟恨自己不能以身相代。而曾赴婺源刺探敌情的毛元水更是痛不欲生。师生俩人都觉得唯有一死方能减轻心中的内疚。
张天禄残忍地虐杀战俘后,一面吩咐部队将山峰团团围困,防止‘扁担军’突围,一面派人回去调集火炮,准备炮轰山峰,置义军于死地。
从早至晚的血战暂告段落,双方都在抓紧时间调整部署,最后的生死决战一触即发。
风止了,暮色渐临大地,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比前更为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