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相濡以沫
郑成功告辞时,隆武纡尊降贵,亲自送出勤政殿,以示亲热和倚重。分手前,隆武生怕年轻人少不更事,好冲动,又再三叮嘱了几句话,郑成功自然是连连答应,表示绝不会莽撞行事,误了大计。隆武这才放心,让郑成功离去。
谁也想不到,俩人刚走出勤政殿,一向深居后宫的曾后竟会心血来潮,偏偏在这时候跑来探视隆武。殿内无人,御桌上尚未收起的信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随意拿了一封,信中的内容立即使她花容失色,捏信的手也禁不住微微抖颤。
惊恐之下,她也顾不了隆武一再强调要她不得参政的警示,又翻阅了其它的信件,发现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些表示愿意效忠满清的通敌信。不用解释,她已明白为何近几天隆武一直不到后宫与她相聚的原因。
凭女人的直觉,她感到巨大的危机正悄无声息地逼近她的身旁,生命已被死神的阴影所笼罩——其实,从隆武登基的那一天开始,夫妇俩的命运已经注定,就象误入竹笼的鱼,再无逃跑的希望,哪一天渔夫想到收取竹笼,哪一天就成为饭桌上的美味。
她四肢发软地跌坐在御座上,不知所措,满腹悲伤化作泪水涌出眼眶,流过脸庞滴落在隆起的胸部。再过数月,她就将成为梦寐以求的母亲,生命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珍贵,而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换取腹中婴儿的安全和幸福。此时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祈求上苍垂怜,让危机来得慢一点,待她生下孩子,让朱家的血脉得以延续……
隆武回来了,在殿门口看到曾后泪流满面地仰靠在椅背上,记起自己已有好几天未进后宫探视她,愧疚油然而生,心中怜爱交加,急步走到曾后身边。
“啊呀,你怎么跑到勤政殿来了,真是……”
曾后以为隆武在责怪她不该涉政,偷阅信件,怯声分辨道:
“妾已好几天未见到皇上,心里惦念皇上龙体是否安康,才前来探望,见殿中无人,御桌上却摊着这些信件,妾就……皇上如要责罚,妾不敢有怨言。”
“唉,朕是说你身孕在怀,应在后宫静心休养,不该跑到前殿来。朕身体安康无羌,只是国事繁重,实在无暇探望御妻。”
“皇上别再瞒妾了,”曾后握住隆武的手,流着泪说,“几天未见,皇上脸瘦见骨,憔悴不堪,怎么是安康无羌?恕妾不顾皇上的禁令,刚才妾已看过这些信件,知道朝庭已危在旦夕……”
隆武看着曾后梨花带雨的脸,心痛如割,脸上却强作笑颜,口气轻描淡写地说:
“谁说朝庭危在旦夕?刚才成功就很明白,对朕说这些信件只是鞑虏所施的反间计,无非是想离间君臣关系,煮豆燃箕。如此雕虫小技朕岂会不识!而你却陷入彀中而不知,真是自寻烦恼。由此看来,朕一直不赞同女子参政确是上策。”
“真的只是鞑虏的反间计?”曾后止住眼泪,半信半疑,“皇上不会是安慰妾吧?”
“君无戏言,朕怎会说假话。”
“既然只是鞑虏的反间计,那皇上的脸色怎会如此憔悴?妾瞧着真的是心痛不已。”
曾后伸出双手抚摸着隆武的脸,眼泪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隆武的双手紧帖着她的手背,沉吟了一会,说:
“咳,你又不是不知道,誓师北伐的日子近在眼前,可粮饷仍难筹措,朕为此日夜操劳,
寝食不安,脸色岂能好看。”
“不管怎样,皇上也该以龙体为重呀。”
“好,好。朕一定听你的话,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幸喜朕年富力强,尚能经受这番坎坷。倒是你身怀六甲,劳累不得,更不能无故伤愁。天塌下来也由朕顶着,你就安心在后宫休养,等着……”隆武弯下身子,在曾后的耳边轻声道,“朕急不可待想做父亲,真希望你明天就能分娩啊。”
隆武这话正搔在曾后的痒处,她顿时忘了刚才的忧伤,握住隆武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羞喜交加,柔声道:
“皇上,妾已感觉到胎动,兴许儿子和皇上一样,也急着想降临人世呢。”
“呵呵。”隆武面上挂着笑容,腹中却是愁肠百转,心想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当前形势如此险恶,自己的朝庭就象是风浪中飘摇的一条小船,随时都有倾复的危险,自保尚且无暇,又怎能再承受抚育儿女这个千斤重任。
曾后沉着头,完全陶醉在即将做母亲的喜悦中,怎知道隆武是强颜作笑,撒娇道:
“皇上几天没来,妾好寂寞啊,尤其是夜里,妾一个人睡在床上,冷冷清清,难以入眠,真希望皇上能在身边相伴。”
“朕何尝不想日夜伴在你身旁,但国事为重,朝庭安危系着你我、还有将出世的儿子的命运,朕怎能不竭尽全力!今夜朕一定安排好政事,到后宫陪你。”
“谢皇上恩典。”
“国事为重,日后不许你再来前殿分朕心力。”
隆武说这话的口气很严肃,曾后虽感到委曲,却无怨言。不管怎样,能使隆武答应今夜到后宫作陪,她已感到满足。想想自己刚才差点中了鞑虏的反间计,哭哭啼啼,无异给皇上添乱,确是不该。她怕再呆下去真会惹隆武不快,于是就站起身子道别。
“妾这就回宫,日后也不敢再来前殿惹皇上不快。”
“你能明大义,体谅朕的苦衷,朕甚感欣慰。”
隆武扶着曾后走到殿门口,殷殷道别。走了两步,曾后不放心,回头道:
“妾真怕皇上忙于国事,忘了今夜之约,让妾空欢喜。”
“放心,君无戏言嘛。”
“请皇上傍晚就来,妾备下饭菜,等皇上一起进餐。”
“呵呵,真是得寸进尺。好好,朕什么都答应,你快回宫休息吧。”
曾后这才喜滋滋地回转身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蹒跚离去。望着曾后略显瘦削的背影,隆武心里五味交杂,半晌后他才慢慢走回殿内,动手把御桌上的信件归回箱子,合上箱盖,然后坐在龙椅上,闭目思索该怎样处理这些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