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心悦诚服
“都督请坐。”
待到部下都退走后,施天福强笑着请郑成功落座。
进屋后,在郑鼎的示意下郑成功一直努力压住心头的怒火,以顾全大局。这时,看着施天福一副低声下气、惶恐不安的模样,郑成功的心肠反倒有点软了。坐在椅子上,郑成功想到施天福的副总兵也是用血汗拼来的,如今虽然有错,毕竟还不是死罪,现在关键是要他知错认罪,将功补过。
“施将军,想必你很清楚今天我为什么会来仙霞岭吧?”
“都督就是不说,末将也已知罪。”
“你是太师的心腹爱将,素负太师倚重,又是副总兵、武毅伯,朝庭重臣,肩负中兴大任,故委派你率军镇守仙霞关这‘八闽咽喉’。然而你却全然不顾皇上和太师对你的倚重,玩忽职守,不整修防务,整天不是打猎就是酗酒,还放纵部下搔扰民间,实是罪不可恕。我这次前来,带有皇上亲赐的上方宝剑,凡有玩忽职守、不忠不臣者,一律先斩后奏。莫非你想试试此剑锋利否?”
一番话吓得施天福虚汗直流,心里真怕郑成功翻脸不认人,全不念他过去的汗马功劳,把他一剑了之。此前,施天福居功自傲,就是郑芝龙亲至也得让他三分,这时却不知怎么会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在郑成功的面前。
“末将有罪,请都督宽恕!末将即刻加强防务,整肃军纪,再不敢放纵部下搔扰民间。”
“公子,施将军罪不至死,请公子开恩,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有备方能无患,常备不懈乃治军之根本。当今鞑虏猖獗,山河破碎,正需我辈秣马厉兵,誓死抗清,以救民于水火之中。但施将军治下却将乏雄心,兵无斗志,仙霞关防守形同虚设——刚才我已注意到,关垣上既没准备檑木滚石,也无岗哨了望、巡察。如此防务,鞑虏如来破关,必易似反掌。仙霞关被破,鞑虏即可直达建州,闽地危如悬卵。到时施将军就成千古罪人,虽百死难赎其辜。”
“末将聆受都督教诲,如梦初醒,悔之无及。尚望都督恩许末将戴罪立功,以赎前衍。”
“唉!我本该‘挥泪斩马谡’,以儆效尤。天幸施将军尚未铸成不可饶恕之大罪,且看你知罪愿赎的份上,我破例网开一面,准你戴罪领军,将功补过。”
“谢都督不杀之恩!”
“起来吧。”
郑成功立起身子,亲手扶起施天福。
“施将军,你即刻增派守关将士,日夜巡视仙霞关内外,特别是关垣上,定要派员勤于了望观察,不得有片刻松懈!此外,从明日开始,除了放哨巡山的将士,其余人员一律上山伐林采石,多蓄檑木滚石以备后用。”
“遵命!”
施天福如遇大赦,转身离开屋子,到外面后神经一松,才发现自己的贴身衣衫已被冷汗濡湿,凉凉的,令人很不舒服。
第二天,郑成功按习惯很早就起床了,独自一个人头顶晨星上山找了个坡地练剑。等到郑鼎寻来,他刚巧练剑完毕,正站在山崖上观看日出仙霞的壮丽景色。
飘飘渺渺、浓如乳汁的晨雾正慢慢地消散,露出了群峰耸立、直刺苍穹的雄姿。天边云海翻滚,在朝阳的照耀下映射出无限瑰丽的色彩;峰峦上古木参天、一片青黛,在云彩的缭绕中更显葱郁。远处,崖壁瀑布似银河天降,急流奔腾的吼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身边,风摇翠竹,倩影婆娑,瑟瑟声响宛如情侣低语……
“仙霞美景,真如传说中的桃源仙境。”
“是啊,山河壮丽,气象万千,岂容鞑虏蹂躏!”
郑成功举起白虹剑,神情激动,难以自抑,突然对着群山一字一顿,高声呼喊:
还……我……河……山!!!
喊声划破长空,唤醒了沉寂的群峰,山谷顿时回声应和:还……我……河……山……
郑鼎受到郑成功激情的感染,两手紧握成拳,眼眶中竟有泪花闪烁。
郑成功回头看看郑鼎,心有所动,希望能永记此情此境,于是沉思片刻后,吟诗一首:
旭日东升万壑明,
高林秋爽气纵横。
千峰无语闲云过,
瀑布湍飞击我情。
“‘千峰无语闲云过,瀑布湍飞击我情’。公子,我虽不懂诗书,却能从这两句中体会到公子的报国豪情。好诗,好诗!”
“呵呵,郑叔谬奖了,这那谈得上什么好诗,只是我随意胡诌罢了。时间不早了,下山回营吧,尚有要事需办呢。”
早饭后,仙霞岭沸腾了,二千多名将士们三五成群,忙着伐林采石,修补关垣、加固雉堞。郑成功在施天福的陪同下巡视了一遍,看到施天福和手下确实已行动起来加强防务,心里很满意,但也发现人数似乎少了几百个,不足三千。
带着一丝疑惑,回到驻地后,郑成功要施天福呈上花名册。他粗略地看了看,问:
“施将军,依花名册仙霞关驻军应该是三千人,但我看到实际人数似乎不足三千,这是我眼拙还是你在搞鬼?”
施天福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都督明见,仙霞关驻军确实不足三千,实际只有二千五百多名。”
“噢,这么说,你一直在吃空饷?!”
“都督息怒,恕末将申辩。”
“禀上实情,不得搪塞,否则休怪我无情!”
“末将本想缓些时候再跟都督禀报实情,请都督定夺,没想到都督眼利已发现问题,但说末将吃空饷实是冤枉。”
“冤枉?这么说我该向你致谦?”
施天福不是傻子,听得出郑成功在讥刺他,分辩道:
“仙霞关守军原来确是三千,但太师每月拨发的粮饷实在太少,连二千人都无法足额发放,末将只能均摊,因此军中生活十分困苦。有不少兵士不堪受苦,私自离队另谋生计,末将虽严惩也难禁绝。手下将士不知实情,误会末将扣发军饷以饱私囊,军中怨言颇多,末将也是有口难辩。”
“此话可真?”
“句句是实,就是给末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都督。末将知道,按例该把离队的兵士名额划去,上报朝庭,但一则怕太师责怪并治以统军无方之罪,二则怕军饷由此再度削减,更难维持军中开支,因此就……末将苦心,请都督见谅。”
“倘若施将军想借太师来搪塞此事,一经查实,我决不手软。”
“‘军中无戏言’,如末将欺骗都督,虽千刀万剐毫无怨言。末将斗胆,想请都督设法解决仙霞关守军粮饷不足问题。如无充足的粮饷,末将实难保证军中将士斗志昂扬,拒鞑虏于仙霞关外。”
郑成功沉吟了一会,挥笔给父亲郑芝龙写了封书信,唤来家将郑雷,叮嘱道:
“你马上回去把此信给太师,要太师阅信后马上设法调拨和运送粮饷到仙霞关,十万火急!此事至关重要,路上不得停留,你如办不好,就别回来见我。”
郑雷离去后,施天福突然走到郑成功面前,双膝跪地,哽咽着道:
“都督此恩,天福没齿不忘,日后但有差遣,虽赴汤蹈火不辞!”
郑成功躬身扶起施天福,紧紧握住他的手说:
“抗清复国,正需大家风雨同舟,和衷共济,施将军有此心,乃天助成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