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君臣泣别
久悬心头的大事终于有了定议,加上昨天赐姓改名、得到了郑成功的誓死效忠,以及曾后怀孕等喜事,隆武的心情从未有过如此开朗,因此退朝时他破例传旨,晚上在太和殿赐宴,款待众臣,顺便为苏观生赴赣践行。
隆武原想通过宴请,使众大臣摈弃旧嫌,齐心协力帮助他抗清复明,没料到宴会刚开始,黄道周与郑芝龙就为了座次发生了争执。
郑芝龙自恃既有拥立之功,且又执掌着全省兵权,首座非他莫属。而性格耿直倔强的黄道周偏偏不卖他的面子,说‘明朝祖制,武职无班文官右者’,他为文官之首,这首座理应由他坐,绝不相让。
俩人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最后隆武只得出面喝止。
隆武喜欢读书,书生味十足,凡事总讲究礼节,不知通权达变,缺乏灵活的政治手腕,因此沉吟再三,最后还是遵循祖制而由黄道周坐了首座。郑芝龙大为不满,虽然没有离席回家,但已脸无欢色,在整个宴会中一直是沉着头不吭一声。
宴会就在这极不和谐的氛围中开始与结束,埋下了日后郑芝龙挟私报嫌的隐患。
第二天,就有与郑芝龙一党的大臣上表,说黄道周迂腐无能,无功受禄,不配当首辅。奏章虽然被隆武搁置不论,但黄道周已有风闻,知道自己已不容于郑芝龙,以他耿直倔强的个性,岂能忍受,于是生出了离开福州的念头。
来福州之前,黄道周曾在龙海邺侯山办过一座‘邺山讲堂’,开坛讲学,听讲的人来自全国各地,络绎不绝,门前的九龙江因此‘千帆竞渡’、冠盖如云,可见他的学问之深。在明末,他是当时公认的儒林领袖、一代宗师,蜚声天下。
黄道周不仅学问深,人品也如徐霞客评论的那样‘为国朝第一’。他自小就立志当圣贤,‘治国平天下’,并为此潜心学问、刻苦攻读;在他眼里,高官厚禄如草芥,荣华富贵似粪土,之所以来福州,完全是为了想实现自己‘治国平天下’的宏愿。
尽管他来福州前就知道当时的福建是郑家的天下,然而他还是对郑芝龙抱有幻想:值此国难之时,他希望能和郑芝龙风雨同舟,就象春秋时期的蔺相如和廉颇一样,文武相依,共谋大业。因此他一见隆武就提议进封郑芝龙为平国公,希望依此来坚定郑芝龙抗清的决心,从而借助郑芝龙的兵力抗击清寇、恢复国土。
然而他失望了,郑芝龙被封为平国公后依然故我,抗清仍是毫无热情;他终于明白,要想依靠郑芝龙抗清复国无异于与虎谋皮……
‘莫嫌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思考了两天,黄道周决心离开福州,只身赴难,以他的声望去江西募兵抗清,不成功便成仁,于是他写就奏章上呈隆武。
“……立君以救民,吾之素志。今主上亲征在即,分道而进,灭寇复仇,机会难失。吾为大臣,宁惜以身先之,庶人心有知,不至泄泄也……”
隆武见到他的奏章后,心情十分复杂。他非常看重黄道周的人品和学问,希望留在身边辅佐治政,但同时他也明白,御宴争位后,黄郑俩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就是他这个皇帝也无法调和或缓解。
俗话说‘一山不容两虎’,如留住黄道周不放,俩人的矛盾可能会更加激化,无疑不利于中兴大业。考虑再三,隆武最后还是决定忍痛放黄道周出京赴江西募兵,内心也希望凭黄道周在士民中的威望能招募和创立一支新的军队,‘救徽援衢’。
这天下午,隆武在勤政殿单独召见了黄道周。
招呼黄道周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后,隆武声音沉痛而又低哑地说:“朕阅奏章,先生真如伏枥老骥,使朕不胜感慨。然而,以先生老迈之躯,代朕赴赣募兵督师,草行露宿,朕心何忍?再说,朝政丛脞,国步维艰,众臣行事不力,处处掣肘,朕惟以先生为倚,倘若先生离去,不啻断朕之臂膀,朕心实是难舍!”
隆武有感而言,动了真情,眼睛竟已潮湿。
黄道周见隆武如此倚重自己,心情自然激动,回话时声音已有点抖颤。
“老臣年纪枉逾花甲,马齿徒增,常愧无良策治国,存亡绝续,解民倒悬;身为首辅,却不能铁腕治吏,澄清朝堂,为君分忧;每一念及,中心如焚,惶惶不可终日。今臣愿以残烛之躯,负重致远,代君赴赣募兵抗清,救徽援衢,恳请皇上恩准。”
“前时朝议,两郑均已答应遣师北伐。不日即要御驾亲征,朕正需要先生留在左右,代为谋画,先生何以定要远行?”
“臣性格耿直,绝非口蜜腹剑之徒,有些话骨鲠在喉,不得不说。自臣入辅以来,冷眼旁观,平国公虽居高位,受恩深重,对中兴大事却似三心二意,有负皇上厚望。且其为人孤行己见,绝少分甘,朝野上下自有公论。古人云‘以小明大,见一叶而知天下秋。’臣以为,皇上需高瞻远瞩,行事小心,以免日后倒持泰阿,嗟悔无及。”
隆武对郑芝龙的为人已有所了解,知道黄道周的话绝不是捕风捉影,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但他不想多说,心里对郑芝龙仍存幻想。
“此事朕自有主张,先生不必多虑。”
“臣今请赴赣募兵,犹如为皇上清扫道路,以迎圣驾,还望皇上恩准!”
“先生既见危受命,执意赴赣,朕不得已也只能放先生离京。但朝事繁杂,先生离京后,谁可代先生为朕治政?”
“大学士、兵部尚书路振飞素具忠义,名望犹胜老臣,可为首辅。”
当年隆武被囚在凤阳牢狱时,路振飞曾多次上疏崇祯为他请宥,隆武很是感激,登基后即派人四处寻找,非要请路振飞入阁。路振飞到福州后,隆武即封他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任兵部尚书。
“路卿虽不及先生,但目下也只能由他担此重任。”
“皇上过奖,令老臣汗颜,路振飞勤政爱民,实胜老臣百倍。臣赴赣后,皇上欲驾驭平国公,应重用郑成功。俗言道‘父子情深,血肉相连’,‘虎毒不食子’,臣观平国公虽孤行己见,却十分宠爱成功,有成功在皇上身边,必利于北伐。臣与成功会晤过几次,言谈甚欢。此子与父截然不同,性情相差甚远,不仅文武全略,抱负远大,更喜赤胆忠心,有忧国忧民之心,来日必成栋梁。”
“先生所言极是。这次平国公答应出兵,与成功多次苦谏不无关系,朕心中有数,自会重用。唉!”隆武长叹一声,忧心仲仲,道,“先生只身远行,朕岂能安心?”
“兵部主事赵士超愿与老臣同行,乞皇上恩准。”
“依先生所请,朕即任令赵士超为先生日后军中监纪,与先生同行。”
“谢皇上恩典。除了赵主事,另有门生赖雍、蔡绍谨等数百人愿与老臣同赴国难,发扬蹈厉,请皇上不必挂虑。”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民间尽多忠义之士,朝堂却少爱国之臣,怎不叫朕感慨万分!朕相信,先生此去定能一呼百应,聚集义师恢复国土,功彪庙堂。”
黄道周站起身子向隆武告别,想到此去前途多艰,君臣不知能否再相见,不禁泪盈眼眶。
“天有不测风云,臣此番赴赣,自知命运难测,然臣既遇皇上厚爱,岂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别后惟望皇上保重龙体,中兴有成,则老臣胸中了无遗憾。”
“先生保重!”
隆武也是两眼含泪,哽咽难言。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其实,虽然没有明说,俩人都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君臣再相见,恐怕只能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