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庭议北伐
翌日凌晨，隆武醒得很早，蓦然想起昨日郑成功所提起的北伐一事，顿时睡意全消。
在南明诸王中，隆武是比较有民族血气、想干一番事业的皇帝，〔否则也不会因出兵抗清而招至八年监禁，〕绝非福王、潞王之辈可比。自登基后，他常以驱逐满清、恢复大明江山为己任，因此他不想偏安东南一角，力图挥师出关北伐，与清军决一死战。可是郑芝龙对北伐毫无兴趣，阳奉阴违，借口缺饷而不肯发兵，使北伐一事久拖难定。
“……陛下一旦出关亲征，百姓闻之胆壮气勇，必会起师响应，杀虏以迎陛下驾到。石破天惊，中兴大事在此一举，请陛下深思。”
想起郑成功的这番话，隆武再也躺不住，‘时不可失，机不再来’，他翻身下床，决定上朝后重议此事，绝不容再拖而不决……
行过朝礼后，隆武正想开口提出北伐一事，大学士苏观生已越班而出，奏道：
“陛下，太仆少卿万元吉、左春坊左庶子杨廷麟等有奏章请皇上出关幸赣。”
隆武从太监手中接过奏章阅读后，脸露悦色，神情颇为赞许。
苏观生趁热打铁，说：
“臣以为，赣居山川，地势险要，左为楚、右为闽、背为粤东，足以控制三面，陛下如幸赣，无异告知四方豪杰朝庭有恢复大计，天下有志之士必起师响应，如此则中兴有望。请皇上恩准万少卿等所奏，择日起驾幸赣！”
“陛下，”郑芝龙见隆武颇为心动，忙越班而出，反驳道：“赣虽可控三地，却不利于北进抗清，收复南京。自皇上登基以来，闽省百姓无不额手相庆，以为众生有主，中兴指日可待。臣闻天兴府贡生郑献可正谋为皇上立生祠，以祝皇上万寿，闽省子民对皇上的忠诚可见一斑。皇上如弃闽幸赣，不仅会使闽省父老乡亲失却仰望，四海志士也会因此而疑皇上无北伐收复祖陵之心，其间得失，不辨自明。请皇上三思。”
“为朕立生祠？竟有此事，荒谬至极！朕绍统数月，祖陵末见，缰土不复；臣子因循不能变，百姓汤火不能援；擢朕之管，不足数朕之罪。有何功德而作此无妄建祠之事？即便日后中兴一统，朕也断不学那些丧心文武之臣，剥了民脂还受谀建生祠之事。速传朕谕，着郑献可即日停建生祠，无重累我民，增朕之罪过！”
郑芝龙原想借此事献媚，打消隆武幸赣之意，不料弄巧成拙，被隆武指桑骂槐批挞了一顿，偏又无法分辩，只能答应道：
“皇上爱民如子，恕臣愚蠢不能体察。臣即时派员传送皇上口谕，告诫地方切莫再行此等虚妄之事。”
“如此方慰朕心。”用人之际，隆武也不敢让郑芝龙过分难堪，缓和口气，说。“卿欲留朕于闽，足见忠心。然目下万、杨两臣在赣统理有方，义师云集，鞑虏难越寸步。朕有移驾幸赣之念，无非是激其忠义，协力中兴，别无它意。”
“皇上所见甚明。”黄道周上前奏道，“眼下鞑虏步步紧逼，蚕食诸地，依臣愚见，皇上与其在闽难有作为，莫若移驾幸赣，调集楚粤两地义师，与鞑虏决一死战。”
黄道周的话含意很明白，直指郑芝龙坐拥二十多万大军而不愿作为，因此他有意劝隆武移驾江西，召集赣、楚、粤三地军队，与清决战。
郑芝龙恨恨地瞪了黄道周一眼，真怕隆武决意幸赣，那他就失去了挟天子自重的本钱。他知道隆武念念不忘的是出关北伐，收复南京——这本是他最忌讳的事，他不愿把他十多年来积聚起来的本钱去与清军血拚，胜了固然可喜，但败了他将一无所有，官职、财产尽付东流。然而，无论日后是战是降，他都得留住隆武，眼下形势相逼，他不得不祭出他的法定来阻挠和打消隆武幸赣的念头。
“黄阁老此言将芝龙置于何地？芝龙乃一介武夫，受皇上恩遇，常思图报，不敢有丝毫轻忽之心。臣知道皇上挥师北伐、收复祖陵之心无日不念，因此臣为之整日操劳，练兵筹饷，蓄志已久，如今虽不能说已万事皆备，但只要皇上下旨，三军即可挥师北进，谋复南京。皇上如听信胡言移驾幸赣，无异坐失良机，前功尽弃，徒令闽省百姓和天下志士失望。”
“陛下，”郑鸿逵走上前，大着嗓子嚷道，“幸赣之议可以休矣！吾兄弟受皇上厚爱，虽粉身碎骨不足以报。鸿逵不才，却愿率本部兵将作北伐先锋，抗清杀敌，规复南京。”
“好！事分轻重缓急，而当务之急莫若尽早出关北伐，因此朕决定留在福京，准备北伐。苏卿听旨：朕赐汝上方宝剑，即日赴赣，代朕抚慰众臣，激励将士齐心抗清。
“朕痛两京继覆，致危宗社，今日仅有东南弹丸之地，资此民生，以期恢复一统。若复伤民，即促国脉。卿赴赣后，当仰体朕意，节制三军，切勿扰民。兵不扰民，战时必得百姓支持，方可立于不败。盼卿切记、切戒，莫失朕之厚望！”
“领旨。臣定牢记皇上教诲，从严治军，不负皇上厚望！”
苏观生领旨退下后，黄道周见隆武主意已定，不敢再奏，长叹一声退回班位。
〔苏观生临行时，隆武亲送出福州城门，再三叮嘱，寄于重望。苏观生至赣后，不负隆武倚重，率兵于李家山、九牛之间与清军相战，数战皆捷。隆武遇难后，他与顾元镜、林察等人在广州奉隆武之弟朱聿奥为帝，改年号为绍武，仅四十天即兵败自缢。〕
“目下北伐已如上弦之箭，引而待发；朕意已决，不日御驾亲征！”
隆武从御座上站起身子，环视众位大臣，语调肃穆，道：
“众臣听旨：朕弟唐王聿奥、叔邓王器鼎为监国，留守福京；平国公郑芝龙勋辅两王，料理兵饷。定国公郑鸿逵为大元帅、正先锋，出闽进浙；永胜伯郑彩为付元帅、付先锋，领军入赣；赐肃虏伯黄斌卿上方宝剑，统领水师，从福宁出宁绍、金衢，合兵进剿；忠孝伯、侍卫亲军都督朱〔郑〕成功，总督御营，与朕同进。
“着工部速制令箭三十枝，备朕亲征之用。另制大银斧戍四把〔长五尺，柄端龙头，柄末龙尾，柄身龙缠〕，以壮朕之军威。
“着钦天监恭择吉日起行，不得有误！
“此番北伐，事系中兴之成败，尚赖文武臣民上下协同，共效心力，方能同报宗祖，以救百姓、江山。有功者，朕必重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