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通勤车从奉水市的电报大楼前出发时,车上基本上已经没有座位了。通勤车在市内又停了几站,有二十多人陆续上车。因此,当通勤车开出市内向这个城市的东郊驶去的时候,车上有十几个站着的人。
章英光坐在通勤车的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他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事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就起身让了座。老者坐下后似乎很感动,于是就开始主动跟章英光搭话。他说自己姓邓,是总场农业科的技术干部,文革前毕业于省农学院,现在负责全场果树技术管理工作。章英光说我们还是校友,以后还想多向您请教呢。老邓说自己虽然在劳改农场工作二十多年了,但自己还是不适应这里的工作。他的同学毕业后大多数都分配到农业科研、教学和农业管理部门,现在有的是农学院的教授,有的是科研所的所长,有的成了县长和副省长。只有他被安排到这个“特殊”单位,一直在这个远离市区的农场工作。他说很多事情让他哭笑不得。记得一次他所居住的街道进行人口调查,当时他没有在家。等他下班回家后,邻居告诉他下午街道办来调查居民职业了。这位热心的邻居帮助他上报了职业情况。老邓问邻居报的什么职业,邻居说报了“看守”。他后来反复跟邻居们讲,并不是所有在劳改农场上班的干部都是看管犯人的。劳改农场是一个分工很细的“小社会”,各种职业都有。第二天老邓专门到街道办作了更正,把“看守”改为“园艺师”。章英光听了老邓的讲述,觉得他这个人做事太较真了,不仅觉得有趣。
通勤车开到二分场的时候已经八点了,此时家住牛四屯农场家属区的干部已经上班了。章英光刚上二楼,就听见行政股的王正中在走廊里喊:
“大家注意了,各办公室赶紧来我这里领眼镜!”
王正中看见章英光上了楼,就让他先过去。行政股办公室的桌子上,堆着很多时下最流行的变色眼镜。王正中让章英光先挑一个,章英光随便拿起一个看了看。他摘掉自己的近视眼镜,带上所谓的变色眼镜,走到窗户前望着太阳,立刻觉得阳光不刺眼了。但由于章英光是近视眼,变色眼镜代替不了近视眼镜。他对王正中说:
“王股长,要是这个眼镜既能遮太阳又能当近视镜用就好了。”
王正中听他这么一说,笑道:
“你小子得寸进尺呀。这些眼镜是教导员特意安排我为分场场部人员买的,这也算是一种福利待遇。买眼镜的费用是从各中队外出劳务费中提取的。领导已经很关心我们了,你不要再挑肥拣瘦了。”
章英光说我开玩笑呢。以后有什么好事要多想着我点呀。王正中说没问题,领导安排我负责各中队劳务生产管理,以后我还要多为大家“谋福利”呢。章英光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想起了最近分场领导在一些工作分工上的变化。就在国庆节前,谢股长参加了分场一次会议。在那次会议上,王教导员对规模逐步扩大的犯人外出劳务生产提出了一些具体管理措施。按理说,劳务生产跟农业生产一样,都应该由分场负责生产经营的董场长负责。但奇怪的是,王教导员说由于外出劳务生产需要高度重视安全生产和防逃工作,必须由自己亲自挂帅负责。
记得那次谢股长回到办公室,毫无顾忌地对章英光说:
“其实王教要自己负责外出劳务生产,这件事情有很多经济利益上的考虑?”
章英光追问道:
“此话怎么讲?”
谢股长说:
“据我所知,犯人出去干劳务,劳务收入有很多不进帐。我们负责工程收入结款的人如果跟对方达成默契,双方具体办事人员都有好处,那就叫‘回扣’。王教导员把这项工作交给行政股,而不是交给我们生产股,是因为王正中是王教导员的亲信。跟你讲这些,你也不一定弄懂。这里有很深的奥妙呀!”
章英光此时想起那天谢股长的一席话,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一些秘密。他回到办公室,告诉谢股长去领眼镜,谢股长竟然说些牢骚的话。他说我才不要那个破眼镜呢,戴那种便宜眼镜时间长了会伤眼睛。据他分析,王正中从劳务费中提取了一大笔款项。他用这些钱为王教员购买了很多“值钱的东西”。为了遮人耳目,他假装为大家买一些低廉的变色眼镜。这样他就以“购买劳保用品”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到财务报销了。章英光说谢股长我们也不能随便猜疑别人。谢股长说小章你来农场时间短,很多事情你需要慢慢了解。那个王正中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这个人最会为领导“办私事”,而且能说会道,能把方的说成圆的。谢股长还向章英光透露了王正中一个癖好。这是王正中一次在酒后无意中说的。他说自己夏天有一个习惯,回到家里必须裸着身子。一是因为天气热,二是觉得光着屁股在家很方便,随时可以跟老婆“干事儿”。他认为这样才充分享受生活。章英光听谢股长这么一说,觉得这个王正中是有些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