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英光回到中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5点。他打算到田里看看,但当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肇中队长已经回来了。他主动上前跟肇岗打招呼:
“肇中,我回来了。”
在劳改农场,为了表达对上级领导的亲近感,往往在称呼上进行了简化。比如,把肇中队长称为“肇中”,把程教导员称为“程教”,把武分场长称为“武分”,而把范总场长称为“范总”,如此等等。章英光刚来劳改农场的时候还不太习惯用这种简称,但时间长了,听到大家都这样称呼领导,自己也就入乡随俗了。
肇岗看见章英光回来了,过来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有度蜜月的感觉呀。我看你都有点累瘦了,哈哈。”
章英光听肇岗这样跟他开玩笑,竟然有些脸红了。肇岗接着说道:
“正好你今天回来了。晚上总场召开电话会议,我们中队的干部除了值班人员外要全部去分场参加会议,你也去吧。”
章英光说了一句听从领导安排,然后接着问道:
“肇中,你知道会议内容吗?”
肇岗说:“我昨天听总场办公室马主任讲,这次会议主要是通报有关处理近期劳改干部违法违纪事件的内容。”章英光听后,联想到上次纪委找他谈话那件事情,心里开始暗自猜测:这回胡庸中难逃此劫了。
章英光跟大家一起吃完晚饭后,乘坐着五中队最豪华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那台四轮拖拉机开往分场场部。章英光坐在不停颠簸的拖拉机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他努力想寻找到一颗星星,但是终究没有看到。看来是阴天,星星都躲起来了。不知为什么,章英光此时想起了儿时跟伙伴们一起在晚上到生产队空旷的场院里数星星的情景。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呀!而章英光突然觉得自己很多年没有仔细仰望夜空了。虽然他骨子里还充满天真,然而他毕竟长大了。他早已告别那难忘的童年时光,也永远告别了许多纯真的梦想。
电话会议时间并不长。会议由总场办公室那位操着浓重四川口音的马主任主持。果然不出所料,总场纪委黎书记宣读了关于对胡庸中等四名劳改干部进行处分的决定。经查实,胡庸中不仅利用职权奸污多名劳改犯人家属,而且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所谓经济问题就是,他授意中队保管员以李瞎子老婆家为窝点私藏粮食,几年来共损失玉米十余万斤。胡庸中受到了被开出公职和开出党籍的“双开”处分,并已经移交检察机关接受犯罪调查。而另外三名劳改干部由于玩忽职守,造成四名犯人逃跑,其中还有一名死刑犯人。这三名劳改干部也受到了行政处分,其中的一名甚至受到开除公职留用查看的严厉处分。在电话会议的最后,总场政委讲了话。他要求广大劳改干部要以此为戒,严格执行劳改政策,加强队伍建设,为把每一个劳改犯人改造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辛勤工作。他在会上还顺便表扬了上半年农业生产突出的单位以及单位的领导。在被表扬的单位中,竟然还有多年“后进”的五中队。唯一令章英光遗憾的是,政委表扬了肇岗,而没有表扬做为技术员的章英光。但无论如何章英光觉得听了这次电话会议后很过瘾,因为胡庸中这样极少数的败类终于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伏天过后,天气开始变得有些凉爽,而水稻已经进入关键的成熟期。这天下午,武见秋按着章英光的要求,带领田管组的全体犯人开始将稻田里的积水排干。他们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预防水稻后期倒伏,二是为秋季收割做准备。由于田里农活少了许多,章英光因此就不是每天到稻田里检查了。这倒使田管组的犯人们感到寂寞了。特别是武见秋,整天盼着章英光来到稻田里。他觉得章英光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劳改干部,所以他愿意跟他说些知心话。章英光非常同情武见秋的遭遇,曾说过要帮他忙。这使他曾经破灭的希望之火重新点燃。他盼望自己能够尽早走向社会,能够继续唱他的歌曲,重新成为一名充满魅力的歌手。他坐在稻埂上憧憬着,心变得浮躁起来。此时的武见秋已经没有心思干活了,他想急于见到章英光。他于是就放下铁锹,到支渠里洗掉手上的泥巴,匆匆赶回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