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庸中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带腼腆的瘦弱的年轻人,脸上立刻呈现一种瞬间的神秘笑容。他此时的内心是复杂的。他在这个中队一干就是十多年,对农场基层单位的情况是了如指掌的。他心里明白,基层中队不需要什么专门的技术人员。由于警力不足,他这个中队需要直接与犯人接触的带队劳改干部。自从我们国家提出不让劳改犯人坐吃闲饭口号之后,农场就开始让劳改犯人到田里劳动。农场的生产基本上是广种薄收。胡庸中的脑子里一直认为,种地没有什么太高深的。他原以为上面会给他派来两个警校毕业生,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新来的干部安排到劳改分队去管理犯人。但事与愿违。分场把一个文弱书生分给了他,另外还有一个农业中专的毕业生还没报道。真是有点为难了。他此时只能利用劳改干部特有的狡黠跟上面周旋,反正上级也没明确指示不让新来的毕业生专门搞技术工作。他开始以故作老成的缓慢语气询问章英光的一些情况。他要利用自己的方式在任何一个新干部面前保持一个劳改农场最基层单位一把手的威严。他知道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所以就用不断缄默的办法显示自己的内心的沉稳与高深莫测。
“我们是基层单位,没有专门的技术人员。新来中队的干部,必须先到分队带队。考虑你是新来的,没有工作经验,中队就安排你协助二分队柳队长吧。”胡勇中对章英光面带严肃地说道。
听了胡庸中的话,章英光的内心开始有些提心吊胆。章英光心中那些仅存的希望彻底破灭了。现在,他已经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大学生和一个所谓的“天之骄子”,逐步沦为一个“监狱看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行心里适应。那个时候,他觉得世界末日似乎来临了。正当他接受胡勇中训话的时候,一个同样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这个人满脸堆笑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香烟,走上前去给胡勇中递上一只,而且用故作娴熟的姿势点着了。很令章英光又一次感到意外的是,刚才还对他板着严肃面孔的胡庸中,立刻露出看上去很和蔼的笑容。胡庸中把那个新来的名叫程之国的中专生介绍给了章英光,然后领着他们俩走进了神秘的劳改大院。
所谓劳改大院,由犯人居住区和分队看管干部办公区组成,两个部分由铁栅栏隔离开。而中队干部的办公室不在大院内。由于章英光现在是分队干部,所以他的办公室和宿舍在大院里靠大门岗楼左侧的位置,那是一排建于五十年代的很破旧的瓦房。他站在宿舍的门口,朝院子的北面望去,一些身着囚服的劳改犯人在铁栅栏里面集合,他们每个人手捧一个蓝色塑料小盆,排成整齐的队伍后开始向食堂走去。是不是开饭的时间到了?章英光一边这样想一边看看自己的手表。正在这个时候,胡庸中在大门喊他和程之国。
“刚才分场来电话了,通知你们明天去总场开会。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下午就不要随分队出工了,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宿舍。”
章英光和程之国一起去食堂吃饭。章英光一边在吃饭,一边回想整个上午经历的事情。他原以为能在总场工作,最起码也能在分场工作,但事实上他已经被发配到最基层的地方。他现在到了自己真正工作的环境,而这里比自己预想的更加艰苦和恶劣。难道每天就要面对面目凶煞的劳改犯人和粗俗的劳改干部?面对手捧的大米饭,越想越觉得没有食欲。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也许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当章英光想起上午遇到程蓓情景的时候,心中莫明其妙地涌起一点希望和牵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