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烘炉子
那时候，差不多乡下家家都有烘炉子的，因为这也是姑娘出嫁时的嫁妆之一。烘炉子是用铜浇铸的，有盖，盖上有许许多多排列整齐的小孔。烘炉子当然有大有小，从大小看，就可以看出男方或女方家底是否殷实。
一年四季，派上用场的只有一个季节。所以很长时间，烘炉子被放在不易让人发现的地方，但有时，取出来的时候，上面已落满了灰尘。
冬天到了，放学回家总要找到烘炉子，双手按在盖上，很快就有暖气涌入你的身体里了。然后依依不舍地双手抱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反正大人看了，也不会与你争的，就怕几个弟弟回来，和你争抢着。吃饭了，我们总喜欢把脚放在上面，烘炉子放在桌子底下，我们兄弟几个每人伸出一只脚，边吃饭边享受着。
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见母亲那着隔夜的烘炉子到厨房里了，我们知道她又要往炉子装火脚了。果然，我们就听到了灶膛捣鼓的声音。我们就像看到了母亲的整个劳动过程，先是倒掉隔夜的陈灰，再从角落里摸出一把大糠（加工粮食后去下的外壳）放进炉底，最后把火脚放在大糠上，这样就保证了炉子温度的时间。我们听到了铜炉盖掉在地上的清脆的响声，就知道大功告成了。其实还有一项技术活，那就是一定要把火脚压实的，当然有专用的工具了，那就是一根一尺多长的竹簚子。睡在床上的我们此时显得兴奋起来了，我们都在等着母亲用烘炉子焐热我们的衣服，母亲就一个一个挨着来。我们穿着发暖的衣服，再也不害怕冬天了。
最有趣的是用烘炉子做小食吃。一般是下午的时候，外面太阳暖暖地照着。我们就找来蚕豆啊，玉米啊，甚至黄豆啊，稻粒啊，打开烘炉盖，把这些都均匀地放在火脚上，等过一会儿，就听到砰的一声接一声的响，它们全都开心地笑开了口。我们就急不可待地放进了嘴中，那香，真的是自然的清香，原汁原味的清香，能透到我们的骨头里。吃完了，我们就全笑了，个个成了乌鸦嘴。有时过了好长时间，还能听到砰的一声，我们就都疑惑。原来我们都没有检查好自己的部队人马，它藏在炉中的某个角落，高兴了，就向我们打招呼了。
晚上睡觉前用烘炉子烘被窝就更理所当然了。
其实我永远忘不了的是这样的一个镜头，那就是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着太阳，手里捧着烘炉子，他们或谈笑着，或闭目养神。那情景真的好宁静，这是真正的生命之宁静。
117 炸糙米
放学回来，老远就听到了“嘭”的一声，我知道，那是炸糙米的进村了。我就好像闻到了空气中散发出来的香气，那是粮食身体里积攒了好长时间一下子散发出来的香气，闻到这香气你的唾沫肯定会不听话地溢出自己的喉咙。我扔了书包，慌忙地往外跑。母亲在后面喊着，还没吃饭呢，快回来！我跑得比声音还快。很快我就看到了桥头围了好多人，就有人焐住了耳朵，我也站住了，“嘭”的一声中，白白的气从人群中升起来，那么多人都有了陶醉的样子，我知道那香气就是从白白的气里带出来的。
我掉头就走，很快又回到了家中。母亲就嗔怪道，忙什么呢？吃完饭再说不行吗?我笑着说，真的有炸糙米的，快，拿米，让我去排队。母亲就笑了，就知道好吃。我知道母亲是答应了，就说，要炸糙米的都排队了，晚了就炸不成了。母亲见我执意要去，才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用淘箩盛了米，递给我一毛钱，叮嘱着，你先排队，等我吃完了再来换你。我一溜小跑着冲向桥边，等我喘定了气排好队，才知道大眼睛和小耳朵早来了。
他们也看到了我，就大声地咋呼，喂，还故意伸了伸舌头。我知道他们在为自己排在前面骄傲。我就甜着脸，说，能插队吗？大眼睛瞄瞄身边的人，叫我过来。我高兴地溜到前面，被一个胖大嫂拽住了，后面去，都像你这样还行吗？我板着脸只好回到原位。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母亲才来换我。我就像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要立即离开的意思，甚至蹲下来仔细观察了。那糙米机其实很简单，是设计成小猪猪肚样的容器，然后把要炸的大米呀，玉米呀，蚕豆呀，豌豆呀放进里面，搁在火炉上转动着烘烤。一旦等时间和压力到了以后，就套着一只长长的大口袋，就可以放炮了。道理就和现在的压力锅差不多。嘭的一声，那些大米呀，玉米呀，蚕豆呀，豌豆呀瞬间就膨化大了，而且也成了我们喜欢的美食了。
炸好的有时也请我们尝尝，我们哪里是尝，恨不得全部一口吃下去。小耳朵和大眼睛早炸好了，我们就先吃小耳朵家的，打开口袋口，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我们的小手就不住地伸到口袋里，嘴巴一直塞得满满地。小耳朵的妈妈站在旁边就不停得笑着，吃吧吃吧，让你们吃个够。我们相互看着穷相，都扑嗤扑哧地笑了。小耳朵舍不得了，开始打我们手了，大眼睛家也炸好了，他家炸的是蚕豆，肯定好吃。我就望着大眼睛，大眼睛大方地说，吃就吃，看你们吃多少，管你们饱。大眼睛的妈妈早等着我们了，她是用簸箕盛的。那炸好的蚕豆，个子忽然长大了，而且显得金黄金黄的，我们恨不得嘴巴一下子钻到里面去。我们小手狠狠地抓了一把，涎着脸朝他妈妈笑着。到了嘴里那些蚕豆就和我们的牙齿打架了，并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声音，别人听了都朝我们的嘴里看着，我们就故意发出更大的声音，一直到他们掉过脸去，一直想象到他们的口水咕噜咕噜地响着为止。
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看到了妈妈也挤到了前面，我对他们说，马上吃我家的，我家放了好多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