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踉跄的身影

    假如有人犯了傻，我们就大声喊，你个刘资本，就这么糊涂。

    刘资本是个精神失常的人，他常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蓝缕不堪，满头的灰尘和草屑，一手提着木棍，一手拿着大碗，在村里转悠。我们见到他就追着他围着他，好在他对我们不怎么样，甚至表现出喜欢的神色。他虽然有点失常，却写得一手好字，他最拿手的就是毛体字“大海航行靠舵手”，他一边写一边念叨着，他会写在自己的手心或在自己的左臂上，然后给我们看，还嘿嘿地笑着。大人们则大喊大叫，痴子会打人的！不好靠他！我们则全然不顾，有人拽他的衣角，捋他的头发，他却很服帖，一声不则。

    有一次，他进到我们村来，我们追上他，他却使劲地溜，然后坐下来蹲着喘着气，隔了好长时间，村东的王大伯大步流星地过来，你个刘资本，你怎拿了我家的大碗。刘资本像没有听见，看着天，天上的白云也一动不动，像犯了傻，他的嘴里不停地说着大碗大碗，突然扬起左手把碗狠命地掼在地上，就号啕大哭起来，那样子比孩子还可怜，我们围着他，心里一直怨恨身边的王大伯，但也说不出理由。

    王大伯的邻居急匆匆地过来了，阻止说，不要吵了，不要吵了！那碗是我家婆娘拿的，不要冤枉了他。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王大伯也知道自己错怪了刘资本，就又对邻居说，把那碗给他吧，那碗是为我掼的。刘资本就止住哭，又边变了笑脸。我们忙说，写字吧，我们要看你的好字呢。他接过我们递给他的笔，就笑着在自己的左臂上写起来，写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朝前不住地跑着。

    望着他的高大的踉跄的身影，天色完全变了。这世界有让我们那么多不太理解的地方，我们小小的心已盛满了太多太多的疑问和忧伤。

    70 老先生

    小学校原先在村中间的祠堂里，前面有一棵高大的桑葚树，每到桑葚熟了的时候，树上就会看到一些馋嘴的鸟，唧唧喳喳地飞过来，落到树上，就是人在下面吆喝，它们只是抬了一下脸，又低着头啄起桑葚来。孩子也多了起来，在树下抬着头绕着树打转。当然有胆大的早按捺不住像猴子一样往上爬了。这时那些鸟才觉得受到了威胁，扑啦啦地散着飞走了，不多一会，有人已爬到树顶了，就有黑黑的桑葚往下掉了，像下了一场雨。树下的孩子找来盆子，会捡得满满的。

    刚往嘴里塞的时候，后面就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老先生来了，老先生来了！孩子们也像树上的鸟一样四处散去。树上的则屏了气刺溜刺溜往下滑，树皮太老了，龇牙咧嘴，就有人蹭破了皮。他们见老先生反抄着手黑着脸站在那里，就毕恭毕敬地站着，低着头眼望着脚尖。老先生低着声音说，跟我来！大家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老先生当然没有打他们，只是苦口婆心地说了好长时间，孩子们就懂得了上书房是不能皮的，那样会吃不了多少字的，更会对不起自己的父母的。其实孩子们更愿意被结结实实地打一顿，也不愿在老先生跟前听他的罗嗦。大家就都红着脸，不停地恩恩着，老先生就坐在一把藤椅上，一字一板地训斥着。

    大家虽怕老先生的好心，但也都乐意帮他做事。

    老先生烟瘾特大。下课了，老先生就站在走廊里喊，王小三，这里有一只鸡蛋，去帮我跑下腿，去换几根烟。小三拿着鸡蛋在班里走了一圈，同学们都知道了他要帮老先生去换烟，心里就羡慕，心想下次轮到我多好。小三很快就回来了，说先生先生，人家多给了两支。老先生就笑，还是小三能干。小三就乐得飞了起来，一直飞到教室里。

    老先生开会的时候，是同学们最快乐的时候，小老师是管不住他们的。桑葚树底下就又有了他们的身影，还听到他们一齐喊，先生不在家，学生滑连叉，滑到师娘铺，逼着师娘脱棉裤。当然后面的声音就小了，然后就哄地大笑。

    小先生还是要告诉老先生的，老先生一点都不恼，他在课堂里提问学生，脱棉裤干什么，是师娘热了？学生们红着脸，不敢正眼看他。老先生就又笑了，你们懂的还蛮多的，什么时候教教我？同学们噤着声都在后悔了。

    老先生退休后，没事做，就到学校里闲逛。学生们见了，都高兴地和他打招呼。他到学校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下身来拔草。有一次，学生们上课了，大家见他没事了，他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黄豆撒在地上，然后仔细地捡起来。后来听说他病倒了，还说着学校里有趣的事，说着说着精神就上来了。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