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做大酱

    提起做大酱，就有一股浓郁的酱香从心底泛上来。

    夏天到了，大纵湖边长满了蒿草，这些蒿草多是野生的，类似于水边生长的茭白，挨挨挤挤的，像坐在河边嬉戏的一群姑娘，风吹过，便有沙沙沙的声音在水边荡过，又像她们捂着嘴传来的笑声。

    这个季节就是做大酱的好季节，也是我们很欢乐的时光。我们带了木制的澡桶、短柄的镰刀，坐在桶上，小心地划到对岸的芦荡，有时索性脱光了衣服，撩了水，拍着胸说，拍拍胸不伤风。便哆嗦着下了水，推着木桶过河去，很快便收割了许多蒿草，茎叶连在一起，长有三五尺。回来便看着母亲把已做好的麦片饼放在席子上，那些麦片饼刚出锅，还冒着热气。满屋里就有了蒿草的清香和麦片饼的奇香，其实麦片饼里还夹着黄豆。我们也偷着掐了一块，放在嘴里，不出声地含着，还装出没事的样子。母亲把那些蒿草铺在麦片饼上，就等着窝出黄子了。

    终于在不到一周后，饼子全变成黄色的了，细看像附着绒毛一般。满屋又有了一种类似霉变的香味，母亲大人把蒿草揭下来，我们摸着蒿草，竟热得烫手。母亲便笑着，去去去，到一边去。她又把上了黄的麦片饼掰成几块，放在准备好的盐水缸里。大口缸的黄色的，四周还刻着盘着的龙，完了又放上几把盐。大口缸就放在菜园里，底下是一张特制的高腿大凳。

    以后的日子，就任由毒辣辣的日头晒着，母亲前几天每天都放些粗盐，还用一双筷子使命地搅几下。

    缸里的盐水先是浮着黄黄的绒毛，接着颜色渐渐地变化着，淡红、深红、红里带黑，浓度也越来越稠，菜园里全是酱香味。

    有时我们到菜园里摘了黄瓜偷着蘸了大酱，那入口的味道真是无法形容。

    母亲不让我们在缸周围玩，更不允许让我们动手搅动，怕进了生水会生蛆。但炖酱的时候或做菜的时候，见到蛆，又总是说，盐里草，酱里蛆，没事！

    一肛大酱能整整吃上一年，那美味真的酱香了我们整个童年。

    32 逮蜻蜓

    大伏天里，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知了在树枝上不停地吱吱叫着，便看到一只蜻蜓，或一群蜻蜓来来回回忙碌着。有红色的，也有绿色的，还有特别鲜艳的红，有时候它们飞累了，就停在低矮的地方。

    在树阴下乘凉的我们，便光着膀子蹑手蹑脚，举着右手，捏着手指，放轻了身子走过去。当手指要触到时，蜻蜓却忽地升起来，飞远了，那双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俏皮的光芒。

    邻居小四子办法多，他找来芦苇杆，在顶端折成三角形，固定好，然后去找蜘蛛网，顶端直撞在蜘蛛网上，蜘蛛网便缠绕在三角上，多找几处网，多绕几下，觉得很有粘劲了，就举着四处寻找蜻蜓。那些蜻蜓眼睛虽尖，但误撞到三角网上的还是很多的。

    如果大风要来的时候，小四子便找来扫帚，向空中乱舞，居然也有被击落的，它们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着。它们误把大地当作了天空，使命地用力。

    小四子把蜻蜓捉住，掐断了翅膀，看它们在地上爬的样子，会发出一阵阵笑声。

    33 泥糊塘

    那时农村没有化肥，就靠有机物，有一种很独特的加工肥料的方法，就是在田头方塘里填满稀泥，再加些青草发酵而成。

    方塘里，稀泥是用罱子从河里捞出来的。乡亲们光着上身在船上很吃劲地劳动着，很快一只空水泥船就吃水很深了。太阳底下抹着汗水的乡亲把满载的船撑到田头，又用板掀一下一下送到方塘里。泥土的芳香就在田野里弥漫开了，让人觉得心底透凉。

    天还未亮的时候，我们会光着身子带着自制的长竹柄网兜，在野地里穿行，到处找着泥糊塘。寂静里我们能听到方塘里田螺游走的声音，一声，两声……像说梦话的声音，又像倾心交谈的声音。我们一下一下地把浮在上面吃露水的大田螺捕来，倒在竹篮里。遇到满满一层游在上面时，我们又干脆跳下去，用手抓捞。方塘中心差不多齐胸深，我们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只在边上伸长手臂够着，那些田螺很快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太阳出来了，找着我们溅满泥水的脸，活像一只只掏阴沟的小鸭，大家相视而笑。田野里的作物也伸长绿色的耳朵快活地倾听着。

    那些田螺当然成了我们午餐时的佳肴了。

    34 冻疮根脚

    冬天到了，雪花一片片从天上飘下来，北风也带着刀子赶来了，一下，两下……像很钝的刀割着乡亲们的穷日子。

    教室后窗的塑料纸就噗噗地响，寒气也不客气地破窗而入 ，我们瑟缩着，好在教室里人多，先生说，人多火旺。

    说归说，很多同学手上脚上的冻疮就已随着寒冷醒过来了，先是红肿，有很多同学很快就冻坏了，鲜红的肉让人不忍看，时不时还有水往外淌。我们就用土便方——棉花烧成灰敷在上面，但到了晚上，在被窝里浸了热气的手脚奇痒难忍，不知道手脚放在哪里好。

    鼻涕鬼更让人心疼，不仅冻得清水鼻涕直流，双脚脚后跟的冻疮更像两只通红的眼睛，补了又补的袜子穿不上，就干脆扯去了后跟，布鞋穿不上，就拖着大人的鞋。跟在别人的后面，那样子既好笑，又让人心酸。

    先生看着衣着单薄的学生，就说回去多穿衣服，冻疮都有了脚根了。一想不对，那时哪家有够穿的衣服？这时上着可课就会停下来，喊一、二、三跺跺脚吧。于是教室里就像抬夯一般。

    教室外面，早有学生晒太阳，挤麻油了。

    35 挤麻油

    挤麻油其实是课余一项取暖活动。

    穿着单薄的同学下课了，便追着太阳晒，但北风不留情，专拣他们追，他们便在教室的南墙——挤麻油。

    先是两个，都贴着墙，耸起肩一侧向前，全身发力。远看像两头牛在斗，“嗨、嗨……”他们在笑声里忘记了寒冷。

    他们的叫声引来了更多的同学，在两人的身后队伍逐渐加长，两支队伍各向一个方向发力，“嗨、嗨……”“噢……”原来先前的几个已倒下了，摞在了一起，他们又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掸掉身上的灰尘，又投入了挤麻油。

    35 糖担子

    糖担子进村来了，小伙伴们欢呼雀跃。

    换糖的常敲着小锣，哐哐哐，它的诱惑让我们的童年无比甜蜜。听到锣声我们就赶紧回家找东西来换，会找来破鞋、塑料纸片、铁块等，然后激动地一溜小跑。换糖的就招呼着，少了，少了，回家再找，边说边把那些废品放进空担子里。一手用铁片一手用小铁锤敲了一小块，那些新做成的蔗糖黄中带着白粉。我们便一手接了放在嘴中，那香甜一直沁入心中，吃完还缠着换糖的，捞一块，捞一块，不捞不甜。换糖的也被缠得没法，只好敲了一小块，绕在我们的手指上，笑着叫着，回去再找，回去再找。

    一次敲着洋鼓吹着洋号的糖担子进了村子，隔壁小胖子在家里乱转，最后扯下一块塑料纸，追上糖担子。当他咂巴着嘴巴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妈妈硬是揪着他的耳朵，馋死了，回去跪下！那塑料纸刚买来育秧苗的，你就三分不值二分地换糖了。小胖子吓得说不出话，只好乖乖地跪了一个下午。

    糖担子来了，它后面一定长着长长的尾巴，这带着笑声的童年的身影。

    36 开天门

    七月里的天，最是神奇的了，大纵湖的水也变得清粼粼的了。站在大堤上，天上的云彩落在湖水里，像梦幻般，一切都显得空旷了，那些蓝变得更深邃了。

    我们在大人的谈笑和痴望里，知道七月天是开天门的时候，便常独自坐在大堤上，托着腮等待着什么，那天水相接的地方明显有了雾岚，在袅袅地升起。

    终于还在睡梦里，隔壁家的女主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连打水的木桶也扔了，一个劲地喊着，开天门了，开天门了！

    于是就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听到人紧张的说话声，那些都是小心得格外要命的声音。大堤外已有人肃然地站着了——只见水天相接地地方，有人影在移动，人们像是在赶集，还可以看到酒家的幌子，上面隐隐约约地写着黑字……这一切像无声的电影在东南方向，在不断地变幻着。你看，你看，是一对石狮子！人群中有人小声地说，但立刻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恶浊的气息吹散了眼前一切似的。接着云彩就飞起来了，盘旋着，移动着，最后一切消失了，太阳要出来了。

    水乡的天就是神奇，往常的天空也比以前干净了许多，那些彩云呼啦一下聚拢过来，又一眨眼工夫散了去。

    自从那天早上，我们便对天空敬畏着，在虔诚的目光里生出许多向往。

    37 深水塘

    在湖边游泳，大人们总是让我们避开大桩沟。

    可我们叫它深水塘。有一次，我偷偷地游到那里，屏住气，笔直着身子举着手探下去，真的是深不可测，探到一半我们再不敢继续，呼的一下窜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之后的日子，我们从不敢在这里取乐了，只在它附近随便打几个水花而已。

    大桩沟总不会干的，大人们说得玄乎着呢。民国十八年干旱的时候，大纵湖也扬起了灰尘，瓜农们甚至在湖心长上了西瓜。可以想象南北十二里东西八里的大纵湖像垂死的老人般，但十里八乡的人们还是带着扁担木桶来到这里。——因为大桩沟的水仍然像少年的眼睛，明澈、清亮。那缺水的年代，大桩沟的神水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

    大人们对这深水塘的敬畏用另一种形式教育着我们，让我们不要亵渎了它。

    38 老鼠洞

    教室后北墙因年久失修，碎了一块砖，这块砖当然被调皮的学生用手抠掉了，接着又少了两块、三块……从此就在北墙留下了几个大窟窿，不知什么原因，校长老师一时间也没有过问。

    下雨的时候，那些癞蛤蟆就从外面爬进来了，而且相当固执。男生用脚抵住了它的去路，它也坚决不回头。那些女生则吓得尖叫起来，大胆的男生用手捏住它，它的脚就在空中划动着，另外的男生则大声喊，别碰，别碰！它有毒浆呢，沾了会生瘊子呢。那男生则不情愿地扔掉了。那蛤蟆翻了个跟斗，黄黄的肚子在上，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可转了半天，又会从那外面钻进来。

    老师则称这洞叫老鼠洞。那天上课，他发现后面两个同学不见了，只是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间，他感到奇怪，后来看到后面的同学都低着头，就明白了。原来他们从那窟窿里钻出去了，就说，什么学不成，要学老鼠，这老鼠洞倒帮了忙了。

    其实下课的时候，那些调皮的学生专从这洞里钻进钻出，好象乐在其中。

    终于有一天，校长找来了几个泥水匠，捞了一桶河泥，用砖头砌好，堵上了这窟窿，那些调皮的学生也不乐意了好几天。

    39 雨中的课堂

    小学校其实老了，在下雨天里就更觉得了。

    到了夏季霉雨季节，雨水哗哗地倒下来，坐在教室里上课就更热闹了。

    尤其教室里北墙边总有几处漏雨，那雨水滴在书上马上就泛黄，我们发现哪漏了，就挪动座位，挪来挪去，桌子几乎集中在西南角了。**

    而南面窗户上的塑料纸再也挡不住水了，雨水就顺着窗户往下淌着，在地上注了一片。

    老师上课几乎是没办法了，专门维持班级秩序，此时同学们倒觉得高兴起来，在挪动座位，在相互拥挤里低声谈论着，偷偷地抿嘴笑着，好象这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无关，当他们抬头看到老师望着生烟的雨帘皱着眉头，他们就会又安静下来。

    一场大雨过后，墙面上洇湿了许多，尤其北墙上方雪白的墙面会有黄黄的斑迹，像是老师留下的板书。

    40 小厕所

    小学校当然也有小厕所。

    一下课，小厕所里就涌进了许多同学，平时不敢讲话的在这里也说话了，因为一下子大家看到了别人的隐私，觉得和自己没什么两样，但当老师一进来，说话声笑声就立刻停了，并且一下子散去了许多。

    小厕所里也有同学们的杰作，比如写上某个同学的名字，在前面写上“打倒”，那“打”字的左部写得舒展，好象真有气势决心一般，还有在名字后面写上“吃……”这就要靠你的想象了。这些书法作品当然有粉笔字，也有用红砖写成的，甚至还有用小刀刻上去的，显得歪歪扭扭，参差多样。

    小厕所男女隔壁墙上的灰掉下了许多，灰眼被人抠了下来。那些调皮的小男生就从这眼里望过去，你推我搡，满足了自己天生的偷窥欲，还有的干脆小便的时候，踮起脚就从小洞里尿，立刻墙上就潮了。那边的女生也大喊起来，胆大的男生笑着回到了座位，还把自己做的大肆渲染了一番。胆小的就噤声了，偷偷回到课堂，不住地观察老师，生怕女生又告了黑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