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艺南的期末成绩是佼佼者，在人才济济的大学内，这确实是一种幸运，可是他并不觉得因此有什么高兴。他仍然郁郁地趴在桌子上啃着书本。教室里许多人在说笑喊叫着，他仿若未闻。团支书郭亚琳走上了讲台，清脆的声音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学生会举行小型运动会，请同学们报名参加。项目有100米短跑、200米短跑……3000米长跑……”

    郭亚琳刚下了讲台走到座位上，赵艺南已经到她面前，简单明了地说：“我报3000米长跑。”

    郭亚琳含着惊喜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这一瞬间，赵艺南注意到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圆圆的脸儿、黑黑的眼睛显现着一种少女的清纯，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翘得高高的马尾，穿件月白的小羊绒衣，周身都是青春的朝气。目睹过她和李小玉的打架后，他对她始终不喜欢，同班相处这么久，居然没注意到她的漂亮，如今第一次因此对她而生好感。郭亚琳笑了，两个小酒窝随着笑容眨动着：“真想不到你会报名，太好了！”

    赵艺南得到回答，立刻回了座位。郭亚琳接着跟到他面前，热情地问他：“你平时为什么那么酷啊？对谁也不想笑的样子，其实你还是对活动挺热心的嘛。”

    赵艺南内心觉得烦了，说：“对不起，我想学习。”

    郭亚琳扁了下嘴，说：“关心一下你不行吗？”

    没趣地走开了。

    李廷昆走进教室，挨着他的座位坐下，黑黑的脸上显现着他一贯的温和可亲的神情，说：“艺南，好久没去找小玉玩了。”

    赵艺南一摆头：“我看见她就心烦，寒假刚打了一大架，不想去找气生。”

    “别那么小器。”

    “我今天发现郭亚琳还挺漂亮的，很清纯。”

    “清纯？”李廷昆转过脸去看她，“太胖了，个子又矮，像个小企鹅，不如小玉好看。”

    赵艺南不屑地：“小玉就是身材好，模样长得不标准。”

    “标准了多没个性啊？许多人说她漂亮呢。”

    “咱学校的？”

    “是啊，他们以为她是你女朋友，谈论起来，说配得上你。”

    赵艺南皱着鼻子使颈喷出口气：“就凭她，还配得上我？”

    李廷昆：“你别因为她和你吵架就贬她。”

    赵艺南一摆手：“好了，别提她。”

    两人不欢而散。

    寂静的夜晚悄悄滑过，天还没亮，赵艺南就起床洗漱。李廷昆迷迷糊糊地问他：“艺南，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跑步。”

    “用得着那么认真吗？”

    赵艺南没有回答，轻轻走出宿舍。他出了公寓一路奔跑到了操场。黑蒙蒙中，前面传来呻吟声，有个人影坐在地上，他跑过去，问：“你怎么了？”

    “赵艺南？”是郭亚琳，“我抽筋了。”

    赵艺南扳起她的腿，帮她蹬直：“好了吧？”

    她揉着腿：“好了。”

    赵艺南向前继续跑去。郭亚琳紧跑几步拉住了他的胳膊，笑着说：“咱们一块儿跑好吗？”

    “我习惯一个人。对不起。”

    郭亚琳恼怒地：“你怎么这么不礼貌？”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她的眼睛狡黠地一扑闪，低声问：“你为什么从来不理女孩子？你是不是性功能不健全啊？”

    赵艺南生气地说：“别拿你那套半生不熟的医学理论来猜我！”

    转身跑开，牵着他胳膊的郭亚琳被挣得一个趔趄，生气地顿脚。

    他从此在清早持之以恒地锻炼。

    长跑比赛来了。赵艺南站上了起跑线，黑白相间的运动服把身体衬托得更加雄壮，健美的姿势宛如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身旁的对手们个个摩拳擦掌，他稳立不动。“各就位”之后枪声一响，他像离弦的箭般弹了出去。一阵激烈的争逐后，一小簇人纠缠在了最前面，赵艺南战斗在这里面，却始终无法跃至第一的位置。渐渐开始有人从纠缠里被甩下去，赵艺南觉得胸膛剧热而灼痛，气开始供得吃力，一个墩实如水桶的13号闪在他的眼前，他奇怪他那猪一样的小短腿竟然灵活轻快得像抹了油的轮子，仿佛在腾云驾雾。这让他记起了王赛虎，虽然个子不高，力气却超人，打架也灵活无比。高中生活随即浮现，他眼前闪出张媞美丽的容颜，她的美足以使天下的男人动情，但他并不是因为这个而爱她，他的眼底热了，忙烦躁地甩甩头。他正紧紧地咬着13号的脚后跟，一种缘于张媞的倔强的愤怒驱使他，拼力加速，和13号并肩前奔，赵艺南咬着牙，两眼瞪着前方，跑道在粗气中变得一片模糊，他几乎感觉到了力尽时头脑的苍白，对手就在这一刹不见了，他独占了跑道，听到身后的粗气声越来越远。没有了13号的阻碍，他惊讶地发现了十几步远的前方，正像一只长腿蚂蚱般地飞着一个人，他的背上清晰地5号印入他的眼帘，使他刚刚稍松一丝的心又猛地跳跃起来。他每一次抬腿都觉得腿抬到了最远处，奔跑中的疲乏不是腿的酸软，而是胸膛灼热的疲劳，他咬着牙，那个5号仍在前方闪烁。顽强的追逐和顽强的抗拒，目标若即若离，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这种感觉使赵艺南突然愤怒了，双眉紧拧起来，他“啊——”地狂喊起来，如一头声嘶力竭的雄狼，头脑完全变成空白，距离渐渐缩紧，他咬住了5号的脚后跟，稍停了停苍白的拼命，缓了缓生命的气息，和5号同一速度前进起来。紧接他开始超越，和5号并肩，5号立刻加速，重又把他甩到脚后跟。接连几次超越都失败了。一股怒火涌上赵艺南心头，他疯狂大喊：“为什么！”

    狂怒里超常的力量带着他玩命的疯狂奔上前去，5号来不及挣扎就被甩到了后面，赵艺南听到背后固执跟随的粗气声，不敢懈怠，顶着里面满是苍白的疲劳的大脑，带着机械晃动的双腿狂奔。场外喝彩声雷动，他奋力超过了几个跑在后面的选手一圈后，冲上了荣耀四射的火红的绳线。梦一般的红绳飘落了，虽然疲倦，他却觉得内心有着无尽的放纵后的轻松。

    郭亚琳跑过来，给他披上大衣，一群女生围着他问长问短，他不耐烦地敷衍着。

    晚上，赵艺南来到教室，郭亚琳走过来，约她出去散步。他诧异地：“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散步了？”她故意嘟着嘴，像一只调皮的小鸭子。

    赵艺南摇摇头：“我没有时间。”

    郭亚琳用手压住他的书，带着一脸霸道的神气说：“你非去不行，不然你什么也看不成。”

    赵艺南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到底要说什么？”

    “出去再说。”

    他只好站起来跟她走。

    走进花园，郭亚琳坐到石凳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赵艺南，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谈恋爱？”

    赵艺南怕她麻烦，说：“我有女朋友了。”

    “谁？”郭亚琳站起来，眼里闪出泪来了。

    “乔雪，你见过的，就是那次和你打架的那个女生的朋友。”

    郭亚琳一顿脚：“是你女朋友怎么会整天不来看你？你骗我的！”

    “明天会来。”

    她没再说话，倔强地看了他一会儿，扭身跑开了。赵艺南坐到石凳上，郁闷地闭上了眼睛，张媞清瘦美丽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恨恨地一甩头。

    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赵艺南了。乔雪吃完晚饭，忧伤地独自走着。她站在教学楼前的大花园里，漠然地看着初春的景物。丛丛簇簇的干枝梅和迎春花灿烂地盛开着，树上的新芽像刚睡醒的眼睛，毛毛虫花从杨树上不时掉下来，“啪哒”一声。转暖的天气里风依然带着寒意，让人发冷，乔雪瑟缩着裹裹浅青色的长风衣，叹了口气。她抬起眼睛，带着一种自知不可能的希望看向校门口，心猛然一颤，揉揉眼睛再看过去，透过灿烂的春花，她看见了自己的心上人，她的心立刻也像花儿一般灿烂了！她飞快地穿过花园，高声呼喊着。赵艺南和李廷昆停住脚等着她。乔雪拉住赵艺南的手，亲切地说：“艺南！”

    李廷昆忙识趣地说：“我先走，你们慢慢聊。”

    赵艺南微微一笑，说：“乔雪。”

    乔雪强忍住眼里的泪水，说：“太多的日子不见你了。”

    “我有点忙，你怎么没和小玉去我们那玩？”

    “小玉呀！”乔雪不满地，“说你和她打了一大架，看见你就头疼！”

    赵艺南生气地一皱眉：“我看见她，头更疼。”

    乔雪两只手都握在赵艺南手上，说：“艺南，我可以告诉宿舍里，我们恋爱的事吗？”

    “我不敢对你承诺以后的事。”

    “不需要的。如果以后你有变化，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爱情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

    “好，那就说吧。”

    乔雪兴奋地将脸偎到他身上。

    李小玉正坐在床前喝水，突然眼前伸过一只毛线织成的半大麻袋，定睛一看，原来是穿在朱丹明脚上的，明白是她给孙华织的毛袜子，立刻“哈哈”大笑着滚倒在床上。朱丹明不满地看她一眼，把袜子藏起来，拿起枕边的毛衣，说：“袜子这么大，毛衣应该不会织大了吧？”

    她把毛衣穿到身上，直垂到脚腕，李小玉更是笑得不可开交了。

    这时赵艺南三人走进，李小玉连忙拉过凳子让他们坐，李廷昆挨她近，她看他向下坐时轻轻将凳子向后一拉，他很斯文地一直坐到地上，哄堂大笑。李小玉笑得趴在床上用头碰床。乔雪觉得不好意思，没有笑。李廷昆从地上爬起来，哭笑不得地搓着手说：“我要揍你一顿，我还不好意思，我没法治你了！”

    赵艺南厌烦地看看李小玉，一声不吭。

    叶莉雅走进来，看见赵艺南，没有做声。乔雪站起身说：“宿舍里的姐妹们都到齐了，我要宣布一件事，我乔雪，在宿舍里第二个有了男朋友，他就是赵艺南！”

    在朱丹明和李小玉的惊喜呼声里，叶莉雅后退了一步，然后咬咬唇，强忍住泪水，敷衍地鼓了两下掌，就走出门去。

    从此，赵艺南和李廷昆成了卫师大的常客。乔雪进入了快乐的生活，赵艺南像太阳一样灿烂了她的容颜，同学们都觉得乔雪近期格外漂亮：雪白的脸上红光满面，乌黑的大眼睛更加传神，嘴角总是卷着迷人的笑意。吴秀宁：“你们宿舍里乔雪漂亮得快要赶上叶莉雅了。”

    李小玉：“还用你说，长得不漂亮会这么快有男朋友吗？”

    朱丹明：“长得漂亮有什么用？你长得也不错呀，整天疯疯颠颠的，谁要你呀？”

    李小玉扑过去掐着她的脖子：“你给我闭嘴！”

    一番争斗过后，李小玉告诉朱丹明和吴秀宁，她决定做一个文静的姑娘。

    李小玉突然沉默了，同学们都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不快的事，这个也问，那个也劝。合堂里，许仁伟关切地说：“小玉，你不开心啊？”

    “……”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没有回答，她文雅地翻开书本。

    “小玉，什么事也得想开啊……”

    李小玉的眉头开始蹙起，强压着烦躁的情绪。

    许仁伟：“有什么事，说出来会轻松……”

    “絮叨老婆子！”她摔下书大声叫着推着他的肚子把他推出老远，然后悲伤地趴在桌子上，“好难啊！”

    乔雪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