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果然不期而至,就像那不期而至的红色马队一样。
血光之灾在一场毫无正义的屠戮中最终应验。烈火在草场边缘怒吼,鲜血顺着鄂伦河流淌,当死亡象阴云一样笼罩着金色的萨日朗时,头人带着那群流浪的牧人,已跨过了萨日朗草场的极北一线。
白茅草像一场重新降落的大雪,其实即使是不下雪这里也一片雪白。雪白的碱土上生长着雪白的茅草,女人怀里的孩子在哭,凝重的转动,仄仄响着的车轴仿佛也在呜呜的哭。
焦土上杂沓着迟疑不定的蹄印,从而蹄痕的走势来看,一定曾有个骑手在马背上勒着缰绳张望,他,在找什么?他想找什么?他究竟想要什么,居然这样一路烧杀而来?刀刀渲泻着愤恨,怒火四处燃烧。几枝带火的沙蒿在他身边摇晃,更让人心惊的是骏马的身旁还跟着几头硕大的狼。那些狼像狗一样顺从得跟着他,悲凉的长啸回荡在这片焦土上。
这是一个牧狼的部落,就像其它的牧人放牧牛羊一样。狼,这个草地上最富有图腾意义的动物。在他们的集结和驯养下成为一只最具战斗力、最嗜血的队伍。刚刚落生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狼,嗅着鲜血的味道,会跌跌撞撞的一头扎进死去的猎物的腹腔,浓沾一身血腥,用这种血腥确定下一生不变的秉性。牧狼人正是用血腥激发狼群的斗志,为此他们获得的猎物难以记数,而狼群也因此得以壮大。狼群的毛皮闪闪发亮,黄色象征着铜汁般翻滚的草海,黑色象征墨玉无言而神秘的夜空,白色象征一望无际雪野,充满纯净的杀机。
牧狼部落的到来,让半个萨日朗血流成河,他们挥师东望柳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柳城守将的耳朵里。
柳城为之战栗。
全城的人们聚集在城中的古钟下,聚集在一起交流着他们的恐惧。对于牧狼部落的恐惧让他们有了胆子来始指责安大户,说他娶来胡女,招来了祸事。安大户起初沉着一张铁青的脸一言不发,一任人群像黄蜂嘤嗡,直到最后他也没说一句话,却猛然铮的一声抽出了佩刀,在狂舞而起的一阵硬风中,哐然落下,将守将面前的桌案砍成两断,笔墨印信惊鄂的四处滚落。
“不管是胡女汉女,只要是我的女人就不能被人诋毁,谁想再试试,形同此案。不管他是牧羊的,还是牧狼的,只要他敢来,我就一个字――杀!”
柳城守将早吓得面无人色,说“我柳城,城高兵勇,焉能畏敌?安大户广有家资,勇力过人,今日立为先锋,保卫柳城,斩杀牧狼贼人,一切号令席听调度。”
安大户向天举起自己的刀,“谁愿和我一起杀敌。”刀影在明亮的日光下凝重如河。
没有人答话。
风,悄悄的从人群中穿过,枯桠上的古钟有着无声的摇动。
“谁愿意和我一起杀敌?”
还是没人答话。
细碎的风中,怒眼圆睁的安大户须发贲张。
“我,我愿意。”阿山在一片寂静中举起自己的刀,人们鄂然地看着这个十岁的男童。
阿山举着刀,神情宁静如常。
“你――凭什么去?”
“就凭我手里这把刀。”
安大户蓦然间爆发出一阵粗旷的狂笑,“原来全柳城的男人竟然不如一个十岁的杂胡。”他赞许地看着阿山“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柔然,”他大声呼喊着自己的新妇,“你看到了吧,这样的儿子,有多少就要给我生多少。”
人群里有了一阵淡淡的躁动。
安鹿山依然静静的倔强的举着自己的刀。
最终还是守将派齐了兵马,即日出城,在安大户和安鹿山的带领下,扎营在十里外,刀枪在手,羽矢在弦,黄昏已带着一缕血色缓缓走来,那传说中魔鬼般的敌人为什么还不到来。
就像狼一样狡猾多疑,牧狼部落的队伍是在将近黎明的时候悄然到来的,人和马悄无声息,就连狼也无声无息的跟在马队一侧,如果不是它们那绿荧荧的眼睛,像盏盏小灯一样暴露了移动的路线,谁都会误以为那草地上一团黑色的蜃气。
柳城的营寨毫无声息,牧狼人相互望了一下,举起长箭开始放箭,那是一只只燃火的箭,它们射穿了一座座羊皮营帐,让大火托天燃烧,冲天的火光照亮了牧狼人一张张冷酷的毫无表情的脸,他们的头上带着金银错嵌的狼形头盔,他们的黑色旗帜上有一只只金色的狼头在同样黑暗的夜空里闪烁飘扬。
燃烧的营帐依旧无声无息,宁静得不合情理。在这激越跳荡的烈烈火色中,阿山的佩刀开始了轻微的颤动和啸响。刀,在渴望战斗。
牧狼人的一刻游疑,确定了他们这些偷袭的必然惨败。隐藏的像妖精一样怪异的队伍带着潮水般的杀声忽然出现,他们像黑色的海浪一样从四面包围住那群带狼的马队。马在惊跃,狼在咆哮,人在挥舞利刃,一道道雪亮的光影,给火光冲天黑暗旷野笼罩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影。阿山突然冲到了人群的前头,挥着那把雪亮的佩刀,刀锋落下的时候有人在光侵明月的闪耀中呼喊跌倒,这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厮杀,虽然阿山还并不懂得其中的要领,但那把刀仿佛有指引他的力量,他和刀之间也仿佛有着某种前定的默契,一路挥洒而去,在热血四溅中挥舞搏杀。刀在激动战栗,仿佛它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阿山恍然大悟原来,只战斗能真实地教会他使用这把刀。老头人说过,他一生也不用怕狼。当狼在他身边冲突跳跃的时候,他就猛然用刀锋斩斫狼头。一路丢下没有头颅的狼,粘腻的狼血和人血混合在了一起,狼血的腥味和人血的腥味在这个黎明到来之前充分混合,这就是预言中灾难的味道。牧狼士兵在这次厮杀中伤亡惨重,因为驰骋边北多年的安大户比狼还狡猾。
一个带着金制狼头的人,举着一把长剑向阿山砍过来,阿山灵巧的藏身蹬下躲过了那一剑。却侧身蹬外,挥刀砍断了马腿,在金盔人马倒坠地的一瞬,他身边的一只黑色大狼猛地扑向了阿山,一股浓烈的野兽的气息带着怒火和仇恨把他从马上扑倒在地,那尖利的寒光凛冽的獠牙在爆怒的张狂之后却一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待阿山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发现手中的那把刀已深深嵌入狼的腹中,狼血正汩汩喷涌,浓烈的涂染着自己一身的血腥。抽刀站起来,阿山看到那只硕大无比的黑狼正缓缓的闭上美丽的棕绿色的宝石般的眼睛。它的神态那么安详,仿佛一个战士在棋逢对手之后,终于死得其所。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因为阿山擒住了金盔牧狼人。
太阳正带着一缕惨淡的血红从东方冉冉升起,柳城营外浓烟依旧的焦土上,一群浓身是血的人正押着那个金盔牧狼人缓缓走来,天渐渐的亮了,不知柳城在彻底清醒后会如何欢迎这群浓染了一身狼血和人血的英雄。
烟与火还在纠缠,阿山回头凝望着这片血色的旷野,老头人的声音又在耳边蓦然响起,“……任世界四方之民族,皆为其仇敌;从来没有畏惧过征讨,征杀的铁蹄遂建立起了长久的和平,从东方的万神之主山林,到西方的魔多峡谷。纵横在这遥远的两极之间,是我先辈的贤智可汗、强勇可汗,建立起伟大的蓝色国度……”
这片任由热血与烈火一次次洗理,依然默默无言的广阔土地,你究竟隐藏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