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的人能够清醒吗?喝酒的人能够清醒吗?
伤心人很快就有了几分醉态。
他把行人余下的半坛子酒一口气全部灌进了肚子,然后长吁一口气。
那行人突然一甩手,把司空摘星手中的坛子抢夺回来,口中呼叫:“好了,可不能光你一个人喝。”
但他一下诧异之极,问:“咦?没有了——”
“本来就不多!”司空摘星搔一搔头皮,打着饱嗝。
行人问:“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才一坛酒吗?”江湖人行事豪爽大方,怎么会把这样俗气的问题也提出来问人家?况且,本来就是他自己要请别人喝酒的。
看来,行人已比伤心人更醉。
司空:“不知道,这酒很贵?”
“它值七两银子。”
“七两,才算多少银子?”摘星哈哈大笑,并反问。
行人此时却像一只被通上电的死青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这一副怪模样,不论谁见了都知道已不是乱开玩笑的时候。
所以,司空摘星本来想把已从银囊里面掏出的七两碎银递还给行人,这时,又马上放回去了。
“你很缺钱花吗?”这一问,他又觉得自己的言语失误了。
这一问,其中也包含有玩笑的意味。是的,又有谁会愿意听别人说自己是个穷光蛋。
但司空摘星本来就是一个吊儿郎当,装不起一本正经的人。
行人此时的脸色,已好像一片快烧成了死灰的枯叶。
无论谁见了这样的一张脸,都最好先保持着沉默,静观其变。在沉默以后,对方的变化又会什么样?无法预料。
爆发的火山?
终于平息的海啸?谁也无法预料。
“你知道杀一个人能得到多少报酬?”行人绷紧一张脸。
司空:“那要看杀的是什么人”。
行人:“我杀的是江湖人,江湖上一个平常的刀客。”
司空:“一个普通的刀客?那么杀手应得的价钱,应该不多,只不过一百,或者多一点,二百两银子吧!”
“不错,你说得不错。”行人道,又接着道:
“看来你很懂行情!”
“莫非你杀了人?”——司空问。
才问了,他又问:“你是杀手?”
对方没有回答。他是在默认,还是问的人问题太多,问得太多?
司空:“我问得太多了?”
行人:“不多。”
“杀人很不好。”司空并没有再问,在劝说。
行人:“对。”
行人,原来真的是一个杀手。
他叹道:“买酒的这七两银子,虽然不多,却同样也是一部分血汗!”
——杀手的血汗。
这些血汗,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选择之间流了出来,构成。
这些血汗是杀手的,更是被杀者的血汗,确切地说是血肉。
杀手的血汗钱是用鲜活的性命来换取,构成的。
无论谁都得工作,“工作”是天经地义的。
不工作,从哪里来的钱买东西吃喝玩乐?
杀手,是一个同妓女一般古老的行业。
但是杀人,这一行为可不可取?谁都认为很不可取。
杀手(行人):“杀人很无奈,很可悲,其实我很少杀人,杀的也通常不是善良无辜的人。”
司空:“喔!”
杀手:“可是这一回——我却杀了一个头脑简单,其过往历史清白的刀客。”
“唉。”摘星叹息!
杀手将已经无酒的坛子往地上摔落,“噼啪”脆响,瓷质的坛碎开了,四分五裂。
好像活人的心,更像杀手的心。
摘星的心也像是碎瓷——“我们喝的酒,根本就不该喝!”他说。
“我花的钱,也根本就不该花!”杀手。
因为银钱,是被杀刀客的血肉形成的。买酒用的七两银子,正是其身上全部血肉的一部份化成。
“打算怎么办?”摘星问。
“你有七两银子吗?”
“有!”
“有银票吗?”
“有。”
“二百两银票?”
“有。”
“拿来!”
司空摘星拿出银票,刚好凑数。
杀手将白花花的银子递给他,和他交换。
“还欠十两银子,我先欠着!”杀手道。
“我不再需要这十两银子。”司空摘星!
这杀手要是再去杀人得到银子来还钱,不论杀了好人、恶人,银子即使拿回了手里,也不对味儿。
“我下次杀的一定是恶棍。”
“好!恶棍该杀,钱不用还。”
杀手没再说,不再坚持还钱。
他在地上蹲起来,捉起几片枯叶,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燃着了,将手上的二百两银票投进已在燃烧的枯叶堆,焚烧起来。
很快,银票只剩下一角。
像是冰山的一角迟早会淹没海上,这一角很快就隐没火苗里也不见了。银票似乎冥钱正在烧着,但是死者又能否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