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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雨季』 ·见欢喜
第3卷: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 第13章 温哥华的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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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接到阿月的电话,从我一接到电话起心里面就开始盘算怎么样尽快地把她的电话挂掉。这就是我对阿月的反应,尽管多日没她的消息,我们还会惦记一下她,但是又实在害怕和她取得联系,因为我们根本帮不了她,没办法帮她,以及即使帮助她也无法改变她的现状。朋友间的电话,一般都是先问候一下近况,阿月也是仔细地听我娓娓道来,然后开场白是:“我想问一下啊,上次你说的……”阿月的问题通常很仔细,我相信她有时是拿笔作了笔记的。然后不需多时,半个月两周之后,她又会打来电话,问候之后,再咨询我上次提及的某某事情。她的请教是个连续剧,譬如,我这次说我最近正在打算申请父母来探亲,她说好啊,祝我顺利,那么下次阿月的问题就是怎么样申请父母来探亲。渐渐的,我们生活的那个社区的华人,基本上都结识了阿月,我们都发现阿月对加拿大的各种福利了如指掌,有时候,我们一起聊天,谈到她,我说上次她问我的问题,马上就会有两三个朋友响应,原来阿月也问过他们的,我们就是她的信息来源。通常别人要问的是门道,只要告知相关的网页或者电话地址就可以了,而阿月通常要的答案是手把手一步接一步的细节。
  阿月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来自福建,我们差不多同期到达的温哥华。她一家三口也是技术移民,至少阿月是这么说的,在国内的时候,她是出纳,先生是省报的编辑,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以前在国内,听说移民的只有两种情形,要么技术移民要么投资移民。到了温哥华,才遇到好些两种都不像的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来的同胞,不过大家都是奔生活来的,英雄不问出处。阿月很健谈,初次见面就聊的很多,她正在图书馆里翻报纸找工作,向我抱怨,她想找个帮厨的工作,又没有经验,英文也不好,好难有合适的机会。那时,我们一家还在盘算着怎样抓紧在雨季来临前,好好游玩游玩,阿月这边倒已经在开始为工作奔忙了,我心里涌出的第一个词汇来形容阿月的就是“勤劳”。图书馆里有电脑,可以免费上网三十分钟,所以我建议阿月去上网找找。她说她英文不好,图书馆这里没有中文。我又给她出主意——每个月都有很多人回流的,可以去看看能不能挑个二手电脑回来。过了几日,忽然接到阿月的电话,她问二手电脑大概多少钱,到哪里可以得到有人回流卖二手的信息。又过了几日,阿月又来了电话,她说弄不清哪个电脑好一些,可不可以请我们帮忙去推荐一个。电脑帮她选好了,她说实在不好意思,可不可以一起帮她去取电脑,当场检查一下。终于帮她把电脑取回来,又装好,那时,她的先生就在家里陪孩子等着。用阿月的话说,谈恋爱的时候没有考虑清楚,找回了个没有自理能力的老公。

  不久,阿月找到了一个帮厨的工作。每天早上,她带着孩子去上政府办的免费学英文的学校,学校离家很远,因为只有这间远的学校有免费的托儿服务,而且不用排队等很久。中午匆匆赶回来,给老公和孩子做饭,然后送孩子上下午两个小时的幼儿园,当然她也申请到了政府的补助,幼儿园费用是政府来支付的。晚上,不,准确的说是夜里十点,回到家里,孩子和老公都还没有吃饭,因为老公不会做饭。这就是阿月的一天,当然除了做饭,洗衣、买菜等等,她全部都一手承担。阿月说她这个老公早就被婆婆惯坏了,离这么远,婆婆还要打来电话叮嘱给他买个保暖内衣,别冻着了。渐渐的,我对阿月的印象从“勤劳”变成了“辛勤”甚至是“隐忍”。阿月还是时常打来电话,问怎么样申请上网,怎么样申请IP电话,有一次,甚至问我,上次帮她安装无线路由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从楼上房东家到她家的距离大概有几米,她想申请一个有线电话,不知道该买几米的电话线。她的老公是干什么吃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些是她的家务活,好象也要我来帮忙,我常想不能再有下次。可是每次帮忙之后,阿月第二天都会拎些水果到我家来,进门就说:“谢谢你们啊,这么好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内疚起来,抬手之劳还要人家破费,于是也说了些违心的客气话:“不要紧,大家互相帮忙的。”不久再接到阿月的电话时,我就立刻想起了吃人嘴短的话来。

  阿月长得不算漂亮,也不是很讲究修饰,她和女儿留着一样的发型,齐齐的刘海儿后面是清汤挂面垂在肩头,她的老公倒是长得挺仪表堂堂。阿月说她老公的专业不好找工作,所以她得赶紧找个工作,至少家里有了收入,她的老公也可以慢慢找合适的对口工作了。时不常,还传来她老公去面试的消息,有时候是去报社,有时候是去电视台,有一次,用人单位要电子版的照片,还是我们用数码相机给照的。她老公穿着西装来到我家,准备照个正装照,开门的时候,我一愣,因为好久没见到有人穿得这么正式了,我见到牧师都是光脚穿凉鞋。然而,工作始终没有着落。

  有一回,她家的电脑不能上网了,我去帮她看看。发现,阿月老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也没好意思问怎么回事。倒是阿月,除了帮厨,又找了份清洁公司的工作,专门来除蟑螂蜘蛛的,她甚至有打算将来自己去开这样一家的公司,阿月说这份清洁的工作很稳定,小费也很可观。没多久,她家的无线网卡又出问题了,反正我和阿月的联系就是以她遇到的问题为线索的。我到她家去,看见她老公胡子留得老长,头发也老长,一张脸望上去,明亮的地方无几,脚还是拐着。阿月自嘲,他老公说反正不用出去见人,就懒得修面,把最丑陋的形象都留给她了。阿月的女儿还在一旁无忧无虑地玩耍着。我心里很是难过,不敢多看她老公一眼,怕多看了让他觉着不自在,暗自感叹:岁月就是这么蹉跎的。我回到家,赶紧跟老公说,如果工作不满意,我们就花光了钱周游一遍北美,然后回国去,千万不能这么消磨了意志。

  转眼间,已经离开中国一年了,我们打算回国探次亲。打电话给阿月告别的时候,她说她老公也回去了。我不知趣地问机票多少钱啊,阿月那头忽然嘤嘤地哭了,这是第一次在电话里由她来主述。

  原来,阿月的老公一直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也曾经找了份体力活,但是就干了几天,脚就被砸了。那就是我撞到的样子。后来她老公表示想回国去,阿月却认为不过才来一年,看不出什么来,不如再坚持坚持,实在不好,再一起回去。她老公想一个人回去,但是阿月一个人在这里带着孩子,没法去工作的;她老公说可以带着孩子先回去,可是孩子是阿月一手带大的,她老公连电饭锅都不会用,怎么照顾孩子。阿月以为他们最后达到了一致,也许她老公以为讨论是个死循环。于是,一天,阿月带着孩子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老公竟然不在家,接着就又发现他的护照、衣服都不见了,家里的钱也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不言而喻。阿月打电话回国,才知道老公真的一声不吭的回国了。阿月在电话里依旧很气愤,她说这次一定离婚离定了,老公把钱都已经分了一半走,在不离也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听到这样的事,没想到真有这么不负责的男人,过下去也没意思,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去用言语坚定阿月离婚的决心,这话是怎么也不能说出口的。剩下阿月一个人,我都替她觉着生活艰难,人生地又不熟。我们毕竟是同期的移民,萍水相逢,才一年,这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就两半了,虽说听惯了许多类似的事,但是真的发生在身边,心里十分的酸楚,造化弄人岁月弄人。

  就这样混着,竟然又过了六个月,期间阿月来电话问过,怎么找房子,因为她一个人负担不起房租;后来又来问怎么请搬家公司;也问过怎么样去申请父母来探亲,好帮她照顾孩子……阿月就是这样坚持着,说是要搬家,又没搬家,说是要换工作,最后也没有换,说是想把孩子先送回国去,最终也没成形。我已经搬到另一个区,断断续续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些阿月的近况。上次说要搬家,是有个朋友愿意帮她,免费留一间房给阿月,只要阿月每天帮助接送孩子,打扫一下房间就可以了,但是阿月看了房间后,觉着太小,竟然谢绝了。阿月想去一周工作五天,但是老板不同意,因为如果阿月要请假的话,餐厅岂不是开不了张了,确实帮厨的工作没有听说过全职的……我发现,慢慢的,不管大家了解的情况是不是真实的,大家的同情慢慢从阿月一边倒向了她老公一边,甚至有人说问题肯定是女方非要留在温哥华。有个朋友讲了件事,有一回社区里办活动,中间有蛋糕吃,主持人按到场的人头把蛋糕切好了,请大家自己去取,阿月的女儿去取了两块,导致最后有人没有蛋糕吃,因为阿月当时正拉着别人问这问那,没有留心自己的孩子。用朋友的话说,每次社区活动,阿月都在不停地打听,她的孩子都在不停的闯祸,连社区的工作人员都提醒她的孩子是在用制造麻烦来引起妈妈的注意。

  然而,阿月终于坚持下来了,女儿到年龄可以上免费的学前班了,她也成功地申请到了为单亲妈妈准备的廉租屋,找了两份帮厨的工作,可以一周工作五天。时常,她还是有些问题来找我的,比如怎么去考驾照,哪里去申请免费的课后托儿所,等等。现在跟阿月通电话,我常用的词汇就是“挺好的”、“还行”、“我也记不清楚了”之类的套话。阿月没有离婚,轻叹就这样吧,她已经不再去上政府办的免费英文课,但是讲起话来,满嘴的“Yes”、“哼嗯”,用她自己的话,是“Yes,Yes,我的英文也就这样了,将来就看女儿的啦。”

  曾经在超市里买菜的时候,听到运货的工人讨论什么时候去交博士论文;也认识有朋友白天去进修英文,晚上去菜场里上货。这些都不要紧,大家无非是在谋生活,现在这样,但是不会永远这样,日子总是有个盼头的。虽然阿月也在打工,但是给我的感觉,她是在讨生活,尽管日子在不断的改变着,但是真是一眼看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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