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凯的日子
世凯初中 老师 同学
在接管了初一五班之后,黄老师急不可耐地在教学和管理等各个方面都展现出她那严苛、专制、虐待的才华。她高跟鞋下踩着的那帮小可怜,与其叫“学生”,不如叫“赎罪者”更恰当些。上课迟到一分钟便是罪恶的,不穿校服是大逆不道的,男女生说笑是下流无耻的,在任何地方(只要被她看见)跑跳都是粗野的,更不用说在她的课上溜号私语,答错题目,对数学表现出厌恶之情……天啊,在她看来犯这些错误都足以送去判刑了。
黄老师上课从来不讲课。在她看来,学生们天生都是懒惰的投机分子。她在上面讲课只能给底下制造犯罪的机会。所以她要求学生们在家自学,课上时间全部用来做题——由于这无赖的方法效果显著,便得到教研组的默许和年轻老师的效仿。黄老师是题海战术的信徒,据说她清华毕业的儿子就是这么一路游过去的,她带过的许多尖子生也都如此。现在,她再一次无私地抡起这个杀手锏,所到之处血光四溅。
在四十分钟的课堂内做五十道中等难度的代数应用题外加一道高深莫测的奥数题,让正常人做都免不了吐血而亡。但我们的黄老师认为,这是每一个智商正常的初一学生都可以做到的。既然黄老师是这么想的,那么学生们也都必须这么想。所以,数学课上是没有人敢眨眼、打喷嚏、挪动身体的——上课时间每个人的每一秒都属于黄老师,除了做题以外的其他一切事情都是那么渺小而可鄙,连呼吸都不能过于使劲——太浪费精力了。
可是,就算学生们玩掉小命,仍没有一个同学能够达到黄老师那“太低”的要求。这没关系,晚上留下来继续做题就是了,只不过那就要再加五十道应用题作为惩罚,且尽是些与现实生活严重脱节的愚蠢问题——一个蓄水池,一边以某速度放水一边以某速度蓄水,然后求多长时间放完什么的。咱国家水资源不是已经很紧张了么,竟然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浪费,唐紫茗不知道是蓄水池的工作人员疯了还是出题的人疯了。最让她受不了还不是这个,而是那最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每次碰到此类题的时候她都在愤怒地想,真会有人变态到把鸡和兔子放到一个笼子里让人数有多少脚丫子吗?我们学这些到底为什么呢?
可全中国的学生们都在兢兢业业数它们的脚丫子,从没人反抗。唐紫茗也只好强忍怒火,无精打采地跟大家一起数。于是乎,初一五班成了整个初一年组第一个上晚自习的班级,随后其他班级也就积极地效仿起来。每天近天黑或已经天黑之后,这群面如死灰的学生才陆续走出校门。附近的居民见到如此情景总要赞叹,世凯中学的学生就是要强啊。
对了,黄老师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必杀技,那就是,打人。也许你会觉得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那你可错了,心理学家和法医们都承认女人遇事若发起飙来绝对势不可挡。而我们钢筋铁骨的黄老师,绝对是她那性别里最勇猛的杰出代表(学生们怀疑她是黄飞鸿的后人)。黄老师打人,那叫一个花样繁多,那叫一个风格豪放。上课的时候,手边的任何物件都可以作为暗器飞向某个她认为走了神的倒霉蛋,而且绝对快、准、稳、狠。尽管每天的值日生总会把讲台上收拾得只剩下粉笔,可用粉笔也很够呛啊,虽能保障不血肉横飞,但被那么一个来势凶猛的粉笔头砸到眼睛上或撞到门牙,你挨一下试试?
没有凶器的时候,黄老师的拳脚功夫照样一流。一般情况下她只打男生,不对女生动手,因为女生一打就哭,没有挑战性。但也有过一次,她把一个上自习课偷吃零食的女孩从座位上拎起来,拿教鞭照其后背狠狠给了一下。当时大家都捂上眼睛,以为那倒霉的女孩从此要高位截瘫了,但这坚强的孩子在桌上趴了一节课之后愣是咬牙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了,然后继续做数学题,情景很是感人。至于男孩子,除了要害部位之外,黄老师几乎见哪打哪。每招每式都干净利落,声震云霄。当然,以她的智商和武功造诣,尽管总把学生打得痛不欲生,却尽量不留下难愈的伤痕让人抓到她体罚的把柄。
“什么叫体罚?我最讨厌这词儿!你们搞清楚,我是看重你们才打你们的。要不我咋不去打那些街边小流氓呢?你们要明白,棍棒不光出孝子,也出高徒!哭哭哭,哭什么哭!瞅你们这点出息!”每次打完学生,黄老师总是一边揉着发红的手掌一边这么说。
是啊,说她体罚是不准确的,这个词已不足以形容她的英勇。罚站还算是体罚呢,但那么温柔的招数黄老师觉得太不解渴了。唐紫茗真是从没见过比黄金珠更享受虐待的人。从前的薛贵芳老师虽然也爱施虐,但只停留在语言层面,而且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听三遍之上就完全免疫。可皮肉之苦不同,就算只采用单一打法也总能创造出新鲜的痛感,更别说黄老师在此领域总是具有建设性创新。打学生带给她如此多的**,几乎永不疲倦,仿佛能从中汲取永葆年轻的能量。每次看到她打学生打到两眼放光面颊涨红,唐紫茗总是幻想,黄老师的丈夫肯定也总被打得皮开肉绽吧。后来听说黄老师已寡居多年,唐紫茗更加坚信,那薄命的丈夫必定是被打死的。
唐紫茗一开始还义愤填膺地纳闷:被打的学生怎么都没有去告状的呢?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唐紫茗渐渐得出一个悲哀的答案: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贱命,“反抗”从来就不存在于他们的字典里。挨老师打似乎并不让他们震惊,被打完去告状才让他们震惊呢。那些看起来就懦弱的自不用说,就连那些看起来五大三粗叛逆得不得了的男生被打过三次五次也都蔫巴下来。对于黄金珠的暴行,没有人抗拒,没有人告发,当然更没有人还手。他们唯一的发泄方法就是在私底下咒骂她,可只要黄金珠一出现,那些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嘴巴便在瞬时间变得严丝合缝甚至媚笑丛生。还从没挨过打的唐紫茗半蔑视半怜悯地看着他们,想象着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被打了……让她打一个试试。
总而言之,黄老师的才能是横溢的,教育效果是显著的。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她似乎便把所有学生都改造成了她所希望的那样——坚定,勤奋,唯唯诺诺,给脸不上鼻梁。那帮最开始还叫她黄金猪的捣蛋分子们现在连看她一眼的勇气(及胃口)都消失了。女生们也学会把泪水咽到肚里,不再哭出声音给老师添麻烦。黄老师进教室的时候从来不用像其他老师那样用目光威胁学生们闭嘴,只要听到她的高跟鞋声迫近,班级里立刻变得比墓地还要寂静,只剩下诡异的空气在飘荡。初一五班的好名声在世凯迅速得到公认:这个班的学生学习最刻苦,成绩最优秀,纪律卫生最达标……最重要的是,他们具备老师们认为学生所能具有的最高尚品质:听话!
红菱的幸福生活
如果知道唐紫茗在世凯过得如此痛苦,阮红菱一定笑靥如花。和唐紫茗相比,她简直活在人间仙境了。
在没进永乐中学之前,阮红菱名震一方的美貌和风骚便已经让永乐诸多师兄垂涎三尺。进校第一天,她便被年轻的男班主任老师任命为班长兼文艺委员;第三节下课时,她已经在书桌里发现了四张直截了当求爱的纸条和情书;中午放学时,三四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她班门口自我介绍并邀请她吃饭。阮红菱用最友好最矜持的态度一一回绝了他们,独自在教室里找了个最容易被看到的靠门座位温习功课。时而娇滴滴地咬着铅笔做思考状,时而文雅地抚弄因过于用功而散乱的长发,肚子都饿得咕噜噜直响她也仿佛听不见。这种端庄朴素的姿态摆了几个星期,倾慕她的一票男生们便都被折磨得魂不守舍,女生也都敬佩她稳重文静守规矩,哪像传说中的那么放荡?老师们更是赞叹在永乐中学这么才貌双全的好女孩已经断代十多年了!每每听到这种夸赞,阮红菱只会摆摆手,羞涩地笑。在女生堆里她永远热情又亲切,仿佛她们每一个都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在男生面前她懂得卖弄恰到好处的风骚,把男孩们勾得神魂颠倒后,又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逃之夭夭,折磨得他们捶胸顿足。现在的阮红菱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什么保送不保送的事情了。她素来是个心理素质良好的孩子,不曾被任何事情打败。她不想记得的事,就有本事记不起来。
期中考试阮红菱考了年级第五,这对于她是很容易的事。这丫头原本就聪明好学,现在不好学了但仍聪明,况且在学校是大红人,考试时前后左右的男生都主动借卷子给她抄,监考的男老师也装失明,在这种情况下阮红菱完全可以考第一的,但她觉得那样就太笨了。所以保留了几道明知答错的题,得了个真实感极强的好成绩。在随后的校园舞蹈大赛中,阮红菱又以一支曼妙的傣族舞夺得单人组冠军。一时间,她在永乐几乎红炸了。又过两周之后,她没有任何争议地当选了学生会文艺部副部长。只要是老师们目光所及的地方,她都用最雷锋的姿态为学校鞠躬尽瘁,然后谦恭地低声说,为大家服务是她最愿意做的事。现在说阮红菱是校花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影响力。阮红菱是永乐中学的百慕大三角,轻松卷走了全校人的心。
眼看地位稳固之后,阮红菱开始着手寻觅“靠山”。这是需要,也是爱好。
有了上次汪大海的前车之鉴,这回阮红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番精挑细选之下,最终把目标锁定在初二年级一个叫柯小虎的男孩身上。柯小虎人高马大,相貌帅气,学习虽然差劲,却有个溺爱他的暴发户老爹,在老师那里走动得很好。成绩再差也从不受挤对,有大把时间玩电脑和泡小妞。在永乐中学一大批女孩眼里,这些条件近乎完美。从阮红菱的审美观和价值观来看,她这回的选择更可谓是火眼金睛。
柯小虎当然也早就注意到招蜂引蝶的阮红菱。不过他听说这个新晋校花出奇的难搞,况且他身边已经有个漂亮女朋友,也就没动什么心思。阮红菱看出这桩任务有点难度,更引得她摩拳擦掌。在阮红菱看来,这世上再没有比勾引男生更有趣的游戏了。
她开始和柯小虎以各种方式“偶遇”。食堂,走廊,操场,回家路上……柯小虎总能看见永乐中学最漂亮的一张小脸在他面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柯小虎每次刚要把她抛来的眼风传回去,却发现人家微笑的对象原来是他背后的马路牙子、卖菜的小贩和贴着性病广告的电线杆子。恋爱经验还算丰富的柯小虎当然清楚这是阮红菱欲擒故纵的小手段,但阮红菱的表演太炉火纯青了,惹得柯小虎前一刻还得意地享受关注,后一刻又怀疑自己自作多情,心痒得几近抓狂。
眼看着柯小虎上了道,阮红菱知道该进入下一步行动了。贵为文艺部副部长的她主动要求担任初二年级的课间操检查员,每天上操时都站在柯小虎所在队列的前方。她窈窕的身形,娇美的面容,特别是爱拿左手食指卷头发的小动作,都让这些春心骚动的男生们惊为天人。柯小虎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爽不已。他这回终于可以确定阮红菱那笑容是献给他的;那媚眼是抛给他的;那些搔首弄姿的小动作都是为了引起他注意!这结论让柯小虎觉得自己实在是很牛逼。他决定把她弄到手,相信不会很难。
这天中午,柯小虎和他的现任女朋友方琦一起到食堂吃饭。阮红菱早埋伏在食堂的角落里,一边偷瞄柯小虎,一边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盘里的宫保鸡丁。等那两人吃完,她不慌不忙地端着盘子向他们走去。走到方琦跟前时,阮红菱突然被她自己假设的障碍物绊了一跤,跌坐在地,剩菜洒了方琦一身。
方琦本来就看这春风得意的小校花很不爽,现在她又惹到自己头上来,哪有不发泄的道理,便扯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骂起来。这方琦相貌清纯可爱,骂起人来却很不含糊。又脏又狠又嘹亮,有当泼妇的极佳潜质。柯小虎习惯了她这类即兴节目,也懒得看坐在地上的是谁,漫不经心地在一旁任方琦撒泼。永乐中学虽说是培养流氓和泼妇的摇篮,但食堂总归是个讲究干净的地方,方琦的脏话连篇引得周围很多人食欲不振。柯小虎左右看看,也觉得有点丢脸,便怏怏地把方琦拉开。这时,只见坐在地上的那个小姑娘慢慢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香扑扑的面巾纸,颤抖着递给方琦,用世界上最最招人疼爱的小声音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呵!”柯小虎听到这声音实在悦耳,便好奇地凑过来看。阮红菱缓缓抬起她那精致小巧的瓜子脸,透过挂满泪珠的长睫毛,用尽全身力气抛给柯小虎世上最多情的一瞥!
完了。
柯小虎的小命没了!
见过美的,没见过这么美的!这时候谁要是敢说地球上还有雌性物种比阮红菱更漂亮,柯小虎肯定一拳打翻他!
阮红菱见到自己的努力立竿见影,便晃悠悠地站起身,含着眼泪,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柯小虎如梦方醒,恶狠狠地指着方琦鼻子骂道:
“明明是你把人家撞倒了,你还骂个屁?傻逼娘们儿!”说完,转身跑向阮红菱,扶着她走出去。
“我?我……”方琦被突然逆转的形势惊得目瞪口呆,狠狠一跺脚,蹲在地上哭起来。
装作一瘸一拐的阮红菱红着脸把胳膊从柯小虎手里抽出来,低眉顺眼地说道:
“不用管我,去哄你女朋友吧。是我不小心……”
“她有病,我早受不了她了!”柯小虎愤愤地说完这话,转而温柔地看着阮红菱,“你没事吧?”
“我没事……真没事,谢谢你关心。”阮红菱娇滴滴地抬起头冲柯小虎一笑,四目相对,又是一阵火花飞溅。
“你是阮红菱对吧?我叫柯小虎。”
“我知道。你在学校里这么有名,还用自我介绍?”阮红菱甜丝丝地低头说。
柯小虎得意地挺了挺胸,胆子不由大了些。“我觉得咱俩挺有缘分。你觉得呢?”
“瞎说。”阮红菱又羞红了脸,娇嗔一句。
“嗯……我说,晚上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柯小虎嬉皮笑脸地问。每追一个女孩他都由这句话说起。
“送我回家?我们顺道吗?”阮红菱天真地诧异着,好像她从没跟踪过柯小虎似的。
柯小虎迅速瞥了阮红菱一眼,见她不动声色,不由暗暗佩服阮红菱的演技,宽容地耸耸肩。
不用说柯小虎,阮红菱的这套功夫连许多成年女性也都要佩服的。时下都市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要么就还是混沌稚拙的无性别小屁孩;要么就是没心没肺地当泼妇或效仿红尘女子,像阮红菱这样骚得有技巧有分寸的还真不多见,她是调情撩骚的早慧天才。
就这样,这天晚上阮红菱在柯小虎的护送下回到家。在中学生谈恋爱的过程中,送女方回家是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在成人看来这诚然是可笑的,可这些学生情侣囊中羞涩,关系又不受家庭学校社会认可,不轧马路还能干什么去呢?君不见傍晚时分,大街小巷总有一对对小男女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在一起走啊走啊走啊走。或亲密狎昵,或羞涩疏远,脸上洋溢着各种可爱可笑或可气的表情。再加上他们都被不由分说地扣上咱中国独创的“早恋”帽子,有时表情里更会添加一层苦涩的无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