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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范本A卷』 ·国际文化
第6卷:故事:彼岸传奇· 第3章 雪白的鸽子【下】 文/徐筱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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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进眉飞色舞地说着,有时候还手舞足蹈。妮子搬了个小板凳,怀里抱着饲料盆子,坐下来。阳光照在李进的脸上,泛着红色的光。妮子看着他,不自觉地笑了。他懂的真多,妮子想。她看着李进,感觉他说话的声音反倒听不见了。眼前李进背着大妈到床上,指挥她前后忙碌的画面不停地晃着。妮子想着李进宽大而安全的肩膀,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李进说:“嗯……妮子那样的就行。勤劳,能干。您看,家里上上下下有她操持,放心。”

    妮子想到这里,呵呵地笑出了声。

    李进奇怪地看着她,问:“你笑什么。”

    妮子连忙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你接着说。”说罢,转过身去,窃窃地笑了。李进看着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感觉莫名其妙。

    李进改着作业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妮子的声音。他揉揉眼睛坐直起来。李进看了看表,夜深了。他想听听妮子和大妈说什么,可是屋子里又变得安静了。堂屋里的大挂钟哒哒地走着,偶尔传来几声鸽子在窗外的咕咕叫。

    “那你说,李老师有啥不好?”

    大妈没说话。

    妮子在那边声音听起来挺激动,说:“你瞅你瞅,李老师哪里不好,你也说不出来。”

    “妮子,你小点声,把李老师吵醒了。你听妈把话说完。李老师没啥不好,可有一点就不行,他在这里待不长。”

    妮子听到这里,不再说话了。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夜色下的原野一样。李进在这间屋子里,把话听得清清白白。他忙坐直了身子,接着改作业。他手下按着的一本名叫王小刚的作业本,添了许多混乱的墨水印子。李进觉得胸口闷闷的,那样的感觉,就像家乡雨季来临时带来的一长串的潮湿和焦躁。他想走出去,看看妮子和大妈怎么样了。可是,不管怎样,他也迈不动向前的脚步。妮子在那边好像低低地哭了,他有些着急,可又听不清。李进坐回到桌前,拿起红钢笔。他的耳边,大妈和妮子的话交替着响着,像只蜜蜂在耳边绕着一样,嗡嗡的没完。李进的心被这样的声音吵乱了。

    接下来几天,村长天天上家里来。看见李进,点个头笑笑,算是招呼了。村长一来了就找大妈。两个人坐在北屋的一角上,低低地说什么。李进抬起头来寻妮子,想起大妈让她买线去了。明子带着一群孩子上村北头玩去了。仔细想想,村长来的时候,妮子都不在家。妮子前脚刚走,村长后脚就来了。李进想听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一想又觉得挺不礼貌,就算了。

    后来好几天,村长都没来。

    批改作业的红墨水用完了,李进上村北的小商店里去买。

    马脖上的銮铃丁当丁当地响,声音在整条街上回响着。李进回头去看,看见妮子坐在马车上,穿了一身新。荷叶绿,莲花粉。半长的宽袖子里伸出一截雪白的灯笼袖。领子口下来是一溜红褐色的排布扣子。妮子的脸被一排的珠串给遮住了,那珠串,有点像是母亲用来挂在门上的塑料珠门帘。妮子也看见了李进,于是拉住马。

    “你上哪儿?”

    “我妈让我去相亲。”妮子说。

    “你几岁?”

    “二十。”

    李进听了,点了点头,心里沉了一沉。为什么要点头,他也说不清。

    妮子从车上跳下来,用手肘捅了一下李进,说:“你跟我去。”

    “那可不成样子。你对象看了要不高兴的。”

    妮子挑起眉毛笑了:“我妈没得空闲,才让我找你去。我一个人去不合适。你跟我去吧。你跟我去,回来我给你唱歌。”

    他跳上妮子的马车。銮铃丁当丁当地响着,车轮滚过的地方扬起了一阵尘土。

    妮子的对象住在上村头里,路不太远。李进站在她对象家里的牛圈前,回头去看他俩。妮子的对象长得很普通,一看就知道是敦实的人。他肩膀宽宽的,李进透过汗褂子,好像看见了他手臂上一道道坚硬的线条。妮子靠在上面,一定会觉得很安全。劳作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妮子走在后面,脚印交错地留在地面上,踩出一片笑声。妮子的对象憨憨地笑了。

    回来的路上两人安静得有些闷。丁玲玲的銮铃声一路走着,声音一散就没了。马车的木头裂开了,在李进的屁股底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妮子的脸上淡淡的,好像没带什么表情。可是,仔细一看,好像又缺点什么。她的鸽子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失了神似的。不像平时,那眼睛总滴溜溜地转。这样也好,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有个黑色的玻璃球,在他的心里滚到这头,滚到那头,骨碌碌的一直响。他想问问妮子和对象都说了什么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妮子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她从看到对象起就一直这么笑,没有变过。

    妮子转过头来,说:“我给你唱个歌,怎么样?”

    “唱个新鲜的吧,其他的都听熟了。”

    妮子笑得鬼灵灵的,说:“好,唱个新鲜的。”

    马脖上的铃声像是伴奏一样,一直响着。她唱起来了:

    左边的黄河嘛噢哟

    右面的崖么噢哟

    雪白的鸽子么

    噌愣愣愣愣愣

    仓啷啷啷啷啷

    扑噜噜噜噜噜

    啪啦啦啦啦啦地飞呀

    水面上飞来嘛噢哟

    阿哥连尕妹俩噢哟

    一对的鸽子嘛噢哟

    尾巴上连的是

    噌愣愣愣愣愣

    仓啷啷啷啷啷

    扑噜噜噜噜噜

    啪啦啦啦啦啦地响呀

    惹人的哨子么噢哟……

    马车快快的跑着,跟着歌的节奏。李进闭着眼睛,心腾起来,从胸膛里飞了出去。它飞出来,在高原上跑着。土地前头有几座矮矮的山,颜色灰灰的,像是平面上拱起的一个个土包。风呼呼地从耳边刺过去了,剌得脸颊子生疼。妮子的脸红扑扑的,带着淡紫的油光,像是家里特产的荸荠。

    李进闭上眼睛,吸一口气,灰灰的泥土味。他说:“真好听。”

    “嗯。”

    “你真喜欢鸽子。”

    “嗯?”

    “可不是!瞧,歌里都带着鸽子。”

    妮子笑了,声音扬起来,亮亮的:“对呀。”

    车轮子滚滚地往前碾过去了。

    村长又到家里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李进一看,是从家里来的。

    母亲一开始就不同意他到这里来,千方百计地给他弄调动。现在,她如愿了。工作已经调动好了。她希望李进接到信以后,立刻能够动身回家。

    李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心里空空的,好像丢了什么。

    村长问:“家里的?”

    李进点点头。

    “怎么啦?”

    李进把信直接递给他。村长看完信,没说什么,又把信还给了李进。他点点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李进看看信,抬起头对村长说:“村长,我想去打个电话。”

    村长领着李进到了村委办公室。全村只有这里有一台电话。电话是黑的,看起来有些旧。李进拨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手有些抖,电话很快通了,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喂。”

    “……妈。”

    “儿子!收到妈的信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李进听得出来,妈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里面包着满满的期待。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妈开口。李进觉得,心里有个沉沉的包袱压在上面,就好像麦收时肩上扛了一个大大的麻袋包。

    “妈……”

    “儿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呀,你把妈急死了!”

    “妈……我……我想留在这里工作……”

    “留在那儿?不回来?为什么?”

    “我……我喜欢这里的人,还有孩子。我喜欢教孩子。他们得有书念,还有……”他想跟母亲说一说这里蓝得如同洗过了一般的天空,想跟她说一说这里金黄的油菜花,想跟她说一说这里的孩子们荸荠一样颜色、时刻充满着渴望的脸。他还想跟母亲提一提妮子,说一说她透亮的眼睛,还有她飞满院墙的笑声。

    “不行!”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硬梆梆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什么。你的想法不现实!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帮你找到这个工作?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回来?我不同意!你是我儿子,你还得听我的话!我告诉你,你明天就去买票,然后立刻坐车回来。你要是不回来,你别认我这个妈!”

    “妈,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明天去买票,马上给我回来!”母亲的声音冷冷的,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李进握着听筒,久久地没出声。村长看着李进,眼睛里沉沉的,像是堆了成吨粮食的仓,有什么快从他的眼里溢出来了。他问李进:“什么时候动身?”

    “那就……明天吧。”李进说。

    “明天……嗯,好,明天。”村长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下午上课的时候李进把这个消息跟班上的孩子说了。六十多张脸一下子全都凝固住了。他看到孩子的眼睛里的有一条明澈的小河开始流动。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李进赶紧把书拿起来,转过身子在黑板上写板书。讲台底下安安静静的,李进在黑板前老是写错字。“啪”的一声,粉笔头断了。李进的心也跟着猛地往下沉了一沉。他转过身来,发现孩子们的脸都扭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首先爆发出了一串响亮的哭声,接着,教室就被哭声淹没了。李进再也忍不住,他蹲下来,两手抱住脑袋,呜呜地也哭了。

    村长在窗外背着手站着,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下了学,明子一个人走在前面。李进叫了他两声,他没应,反倒跑了。李进走到家的时候,明子一个人在鸽子笼前面划拉土块子。李进叫他,他不应,一溜烟进了屋。

    妮子不在家。大妈说,上舅舅家了。李进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妮子没回来,托人顺道带了信说,天晚了,让妗子留家里了。李进听了带信人的话,点点头。大妈给李进收拾东西,眼睛里亮闪闪的。她什么都想给李进带一点。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嘱咐李进,李进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像是大妈将远行的儿子。明子在门外头站着,一言不发。大妈叫他给添个手,他头一扭,跑到北屋里去了。

    “这孩子。”大妈埋怨道,“他舍不得呢。”

    李进点点头。

    早上村长的銮铃声伴着鸽子的咕咕声把李进叫醒了。明子早起了,一个人堵在门口里。李进向四下里看看,仍然没看到妮子的影子。

    “你姐呢,没回来?”李进问。

    明子低着头,用手指扭着白褂子的一角,小小声说:“回来了,又到上村里去了。”

    原来到上村里去了。从昨天起就没有看见她,原来是又到上村去了。她的对象在上村。妮子的亲事近了。有些日子了,他看见妮子总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块长长的红布。她的手上下摆动着,图样就在红布上显现出来了。那是一对鸽子,全身雪白雪白的,眼睛像妮子的一样黑黝黝,亮闪闪。她亲事近了,所以一直在赶嫁妆。大妈要帮她做,她却红了眼把大妈推出来。李进上课出门的时候,她就开始忙活,他下课回来,她还在埋头做。红亮亮的花,绿莹莹的叶子,雪白的鸽子,黄艳艳的字,噌棱棱地从她手下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活的一样。做完的活计放在床角的柜上,摆得整整齐齐,很好看。

    妮子的话越来越少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改,可看起来就缺了点什么。她是有人家的人了,不能还像小姑娘似的那么野。这是大妈说的。于是,再没人给他唱“毛毛的尕雨里抓蚂了蚱”和“艾西美尼格刀代”了。农活大妈全揽了,忙的时候李进和明子给她做下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妮子一个人待在里面。李进一进屋,就能听见针在布上梭梭地穿过。妮子从房里走出来拿样子,看见他,抬起头笑一笑,话没说上两句,又进屋了。枕头套、被子、家具的罩布,一件一件就这么出来了。屋子里除了明子读书的声音,只剩下妮子抖红布、绣花走针的声音。

    明子低着头,拽着衣角,衣服发出秫秫的声音。李进蹲下来,从包里摸出钢笔递给明子,说:“明子,李老师走了。这钢笔送给你,你好好学习。知道吗?”

    明子不说话,眼睛里的小河无声地淌着。李进把钢笔塞到他手里,明子紧紧地握住。村长走过来,拍了拍李进的肩膀。明子抬起头来,眼睛鼓鼓地瞪着村长。李进说:“明子,李老师走啦。”

    明子没说话,眼睛鼓鼓的,嘴巴也鼓鼓的。李进摸了摸他的脑袋,冲他笑笑,提起旅行袋跟着村长走了出去。明子向前追着赶了两步,又停住了。

    马脖子上的銮铃丁丁当地响了。村长一挥鞭子,马就腾腾地直往前走。它的速度越来越快,黄土跟着马车轮子飞起来,几乎要把整个车子都包住了。这地方真大。土赤黄赤黄的,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开裂的口子。马蹄声哒哒地响着,在空旷的土地上形成一道道回音。相隔不远,路上就有一个土包。矮矮的,灰蒙蒙。李进靠在马车的椽子上,仰着头看天。天真高真蓝,就像是一块洗过很多衣服的石头,发出干净透澈的亮光。有两只白鸽子在马车顶上飞着,慢慢的,像是有意跟着马车一样。马车呼啦啦地过去,土包向着反方向快速地跑着,看不见了。鸽子也变成了白点,不见了。

    哎——

    一对对鸽子么噢哟

    青天里飞来么噢哟

    他俩是天世着

    噌愣愣愣愣愣

    仓啷啷啷啷啷

    扑噜噜噜噜噜

    啪啦啦啦啦啦地飞呀

    下来的对对么噢哟……

    歌声把李进的心穿透了。李进转过脑袋去看,发现土包子上站着一个姑娘。姑娘穿着红色的裌裌,很是显眼。李进的心往下一沉。马车呼啦啦地向前闯着,经过的风把他的脸刺得生疼。马车的轮子轰轰地碾过去,惊起了一群鸽子。它们扇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起来,形成一条白色的带子。很快地,它们连同穿红裌子的姑娘,连同那一串响亮的、悠长的声音,消失在了马车扬起的尘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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