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夜和燕空城谁都没想到,当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竟看到沧溪在与什么人进行交涉:“你从我肩膀上下来,好不好?那里好痒。”
倦夜神色古怪地看向沧溪肩膀,才发觉那里停着一只飞虫,黑色的,很不干净的样子。
沧溪似乎没看到倦夜与燕空城,专心地与飞虫打着商量。
水色惊异地看着沧溪,似乎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洒脱的人?
倦夜微笑:“想不到身在这种地方,你还能如此安适自得,实在让人佩服。”
沧溪抬起头,轻轻一笑:“你终于来了。”
倦夜凝视沧溪:“你,在等我?”
沧溪点头:“是的,有些话我只想和你说。”
倦夜转头吩咐看牢的人:“放他出来。”
沧溪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衣服有些脏乱之外,倒也没有大的变化。连看牢的人都在奇怪,泡在同样的水牢中,为什么他和还君明完全不同?
沧溪走出水牢的第一句话就是:“还丞相呢?”
还君明静静地躺在牢房中的木床上,沧溪的手轻轻滑过他的鼻端,指尖无比苍白,还在微微颤抖。幸好,还能感觉到一丝鼻息,虽然很冷很轻,沧溪仍然松了一口气,却忍不住心酸:“你知道吗?还承相为了这次出使泽越的事,费了多少心血,为了找到凤羽,他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地赶到九凤山,差一点儿就丧命在凤爪之下;为了在最快时间内织成那件凤王天衣,他曾经连续十天不眠不休,督促织工。想不到他耗尽心血织成的王凤天衣,最后竟成了杀害延平王妃的凶手。”
倦夜早已知道,这件凤王天衣,必然是准备送给延平王妃的,虽然出了一些波折,最终仍然穿在了延平王妃的身上。
倦夜走近沧溪:“送凤王天衣到泽越,到底是谁的主意?”
沧溪一怔,似乎也没想到倦夜会问到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记得在商议出使泽越的朝会上,第一次提出凤王天衣的人,就是还丞相,当时,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凤王天衣?”
倦夜皱眉:“看来答案只有还君明自己知道,希望他能快一点醒过来。”
站在牢外的燕空城轻轻摇头:“他即便醒着,也是什么都不肯说的,否则也不会把昭和殿下气成那个样子?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还君明好像是万念俱灰,毫无生趣,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若他是冤枉的,为什么不肯为自己辩白呢?”
倦夜轻轻一叹:“他自然有他的理由。对了,沧溪,除了你和还君明,还有谁见过凤王天衣?”
“这个就不好说了,我国国主是见过的,还有一些大臣在完工的时候也见过,到了泽越以后,一直由还丞相亲自保管,据我所知,从未示人。”
倦夜点了点头:“先这样吧,沧溪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会找大夫来为还丞相疗伤的。”
沧溪转回身,深深地凝视倦夜:“我之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并非是屈服于贵国的严酷刑罚,而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可是此事之后,泽越九焰之间必起争端,到那时,希望你能善自珍重。”
倦夜叹息:“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尽力救治还丞相的。”
倦夜、燕空城和水色离开了泽越国囚禁要犯的天牢,回途路上,三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昭和府,燕空城终于开口了:“昭和殿下就在灵堂,我想,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于是,倦夜去了灵堂。
已是夜半时候,没有什么拜祭的人了,灵堂里很静,黑色与白色在烛光中闪映,凄清而冰冷。
昭和跪在母亲的棺木前,腰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红得吓人,却没有泪。
倦夜拿起几张冥纸,放进火盆中,看着他们燃烧——变红——成灰。
昭和的眼睛动了下,嘶哑着声音:“你怎么来了?”
倦夜神色有些疲惫:“我只是提醒你,延平王妃生于九焰,长于九焰,你没理由这么对待她的国人?”
“国人?”昭和冷冰冰的笑,“你可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嫁来泽越?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邦交,只是因为我母亲——延平公主在血缘上更接近紫阳王,因为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所以当紫阳王势力瓦解后,九焰国如今的国君,也就是当初的北阳王才会把母亲驱除九焰,送到泽越国做变相的人质。”
倦夜皱眉:“所以,你恨九焰?”
昭和咬牙:“我谁都不恨,只恨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生在皇家?选择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你根本不会了解,幼时的我,遭受了多少屈辱?堂堂泽越的皇子,就因为血统不够纯正,竟连下人都不如,多少人当面背后骂我是九焰的坏种。当初的李妃,因为父亲与兄长都死在与九焰国的战争中,便把满腔的怨恨都发泄在我的头上。那时我才三岁,她一逮到我,就用簪子扎我,用火钎烫我,还把我泡进大粪池里,我几次险些死在她的手里。因为她正得宠,宫里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母亲只会哭着让我忍耐,所以,我忍,一直忍……”
倦夜语气轻淡:“直到月夕出现,是他扭转了你的命运,可是你似乎并不感激。”
昭和似笑似怒:“是呀,月夕扭转了我的命运!因为他是太子,所有的王孙公子都唯他马首是瞻。可是,我也同样付出了努力,我拼命地表现自己,拼命地想让父皇看到我的好,承认我的存在是他的骄傲,而不是屈辱,可是结果呢?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前面挡着一个月夕,全部被抹煞了。我书读的好,父皇说是月夕教得好;我练成箭术,老师就说因为有太子指点。一次皇家的狩猎活动中,我明明可以射中那只作为标志的野鹿,夺得第一名,关键时候,却被月夕的侍卫放出的冷箭射伤,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后来居上的月夕夺走。更讽刺的是,月夕竟然把那次狩猎获得的奖赏送给我,还一副恩赐的嘴脸,实在让我忍无可忍。若非后来遇到师傅,或许,我会一辈子活在月夕的阴影中。”
倦夜终于明白了:“我相信,乱媚儿除了教你武功,一定还教了你别的什么。”
“是的,她教我怎么在宫中生存,怎么摆脱月夕的控制,怎么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威信,培植自己的势力,很多很多的东西。只不过,照她的话说,我学得超乎寻常的快,超乎寻常的好,我似乎天生就该是个皇子,是个追逐最高权位的野心家。”
倦夜实在有些奇怪:“你与我相遇,已经唤醒了你近千年的记忆,应该了解世事如梦,饮啄前定,怎么还会执着于虚无的名利?”
“不!”昭和摇头,“我执着的不是名利,而是胜利,我要超越一切,我要向世人证明,向你证明,我是人间的帝王,我可以拥有一切,只要我想要!”
昭和直视倦夜,似乎在宣告,对你,我势在必得。
倦夜淡笑,几分嘲讽,几分怜悯,还有几分无奈。
昭和很快又垂下头:“只可惜,这一切母亲都看不到了,也不能享受她应得的尊崇了……”
烛光突然摇晃起来,燕空城如风一般飞进大殿:“昭和,倦夜,沧溪带着还君明越狱逃走,天牢中的所有狱卒全被杀死,无一幸免。”
他又急又快地说着,简短的几句话,却引起了不小的震撼。
昭和猛地抓住燕空城:“你说什么,沧溪跑了?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燕空城点头:“就在一刻钟前。初步判定,沧溪是利用大夫给还君明疗伤的时候,趁机抓住狱卒,打开牢房,带走了还君明。”
“大夫?”昭和大吼,“什么大夫,是谁让你给还君明疗伤的?”
倦夜插口:“是我吩咐的。”
“你……”昭和气愤地瞪着倦夜,终于没有说出责备的话。
“既然是我惹出的事,我自然会负责。”丢下这句话,倦夜转身走出灵堂。
倦夜到达天牢的时候,现场已经整理完毕,算上大夫,共有四十七具尸体。当倦夜掀开蒙在尸体上的白布,才发现每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点红色,也就是致命之处。
倦夜伸手贴近红点,运力一吸,手心中立刻多了一根细细的刺,纯白颜色,发出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