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想到,当他们回到墨江楼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军旗战马所包围。近千人清一色的淡蓝服饰,头戴方巾帽,整齐地排列在墨江楼前,除了马匹偶尔蹬蹄喷气,没有其他任何声响,静得像是这几百人根本不存在。
千羽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情景,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倦夜双眼微眯,显出几分独有的懒散与轻蔑,这种服饰与造型,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应该说是燕然所熟悉的——赵军侯的近卫队。
月夕缓慢地走了过去,没有任何人暗示什么,也没有任何人指挥,可是所有的人却在同时间跪向了地面。仍然是没有人抬头,更没有人说话,可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尊重与崇敬却在无声无息中传递给了月夕——泽越的太子。
月夕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潇洒任情,而是尊贵雍容:“平身吧。”
月夕的话刚落,墨雪已经从墨江楼快步走出,来到月夕身前:“你终于回来了,湘乐郡主今早亲自带着援军赶到……”
“月夕!”
紧随一声带着颤意的呼唤,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孩儿出现在墨江楼门前,美丽夺目的面孔上挂着浅浅的一丝微笑,像是辉洒万里的日光,但那双明媚的双眼却含着盈盈泪光。
她是湘乐郡主赵小眉,赵军侯的女儿,月夕的表妹。
月夕的神色也起了变化,变得更加温暖,也更加温柔:“小眉,你来了吗?”
小眉用力点头:“月夕,是我……我来了……”然后,她走了过去,缓缓地抱住了月夕。
两人相拥着,谁也不再说话。
可是就在小眉走过来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什么,倦夜的心里突然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他盯住了名叫小眉的女孩,神色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千羽的注意力却被湘乐郡主赵小眉身后的人吸引了去,洁白如银的长发,深紫色的眼睛,还有鼻翼上戴着的小小羽扇,是飞鸟之王——雍华。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千羽在看雍华,雍华也在看千羽:“我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对吗?”
墨雪解答了千羽的疑惑:“雍先生是随湘乐郡主来的,雍先生一人,可抵十万大军。”
雍华没作谦虚,只是笑了笑,笑容很古怪,也看不出是自傲,还是嘲弄。
奇怪的是,当月夕向湘乐郡主赵小眉介绍倦夜的时候,赵小眉的神色更是古怪,那是一种想极力掩饰什么,却偏偏又无法掩饰的惊异。
然后,她就对月夕说,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朋友?
赵小眉话中明显的赞赏让月夕感到骄傲,却换来了墨雪的冷笑。墨雪并非嫉贤妒能之人,可是他却知道倦夜绝非月夕登基的最佳辅助,更敏锐地察觉到湘乐郡主的赞誉明明是别有用意,只是到底因为什么,他却也不敢妄加揣测。
因为月夕的身体刚刚恢复,赵小眉认为不宜远行,决定暂时驻扎在墨江楼。不过,赵小眉的到来结束了“燕杀”与墨江楼的对峙,对方似乎有所顾忌,也可能另有计划。不管怎样,墨江楼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也在最短时间内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每个人的面孔上难免还带着一丝伤痛,毕竟,死去的人曾经与自己那么接近,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眼前飘来闪去,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已经永远失去了。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墨雪不但厚葬了自己的父亲墨成规和诗书礼仪四卫,更对其他战死之人的家属抚恤有加,妥善安排好生活与出路,不但让这些人感恩戴德,也让曾经反对墨雪的人开始转变看法。
最感开心的人却是水色,因为她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豪华的建筑。海底的孤寂生活让她分外想念人类的世界,即便这里充满了情仇爱恨,充满了争端杀戮,她依然觉得有趣,觉得精彩,她不怕血腥与斗争,只怕寂寞。
水色努力呼吸着岸上的空气,欣赏岸上的风景,更不耐其烦地为自己挑选新衣,将自己装扮得美丽。她最感兴趣的却是萤的翅膀,那种透明的质感让水色想起一种海鱼的鳍,若是用它做新衣的坠饰,一定别有风情。
所以,水色希望萤把翅膀送给她一个,只要一个而已,另一个水色很慈悲地留给萤,萤实在没什么理由拒绝的。
可是,萤却拒绝了,她觉得很对不起水色,便低着头解释,她的双腿很软弱,多数时候要靠翅膀飞行,一个翅膀是无法飞行的。若断了一翅,就等于半残了。
水色觉得萤实在是不识抬举,要她的翅膀,是她的荣幸,半残怎么了?她可以送给她一辆轮椅,以后连走路都不用了。所以,水色决定不再征求萤的意见,一个带翅膀的小妖而已,有什么权利拒绝她万鱼之王——水色。
水色没能剪掉萤的翅膀,因为她的行为触怒了千羽。一向温顺的千羽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她竟然指着水色的鼻子说,想要萤的翅膀,就先杀了她。
水色脸都气青了,她实在搞不懂千羽,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妖和她作对!她前天才在秦小如的手中救下千羽,早知如此,她宁愿违背倦夜的命令,让秦小如杀了千羽。
最后还是湘乐郡主赵小眉平息了这件事,她决定把萤收在身边。因为湘乐郡主的关系,水色没有再放肆,可是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却告诉千羽,水色顾忌的不是赵小眉,而是月夕。
早晨的时候,倦夜、月夕、赵小眉和墨雪几人在大厅议事。水色也在场,因为她是一代鱼王,江湖公认的奇人,虽然现在跟了倦夜,却没有因此被人轻视,反而让人觉得倦夜更加深不可测。萤在大厅伺候茶水,唯一没被邀请的反而是千羽。
因为谁都知道小白的死让千羽悲痛欲绝,虽然没人去探问她和小白的关系,却敢肯定,千羽和敌方关系匪浅。对此,倦夜不愿解释什么,对燕空城半途拦截的事也是只字未提,他不说,水色也不吭声。
别看水色平时蛮横霸道,似乎不通人事,可是对于这种政治纷争却好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非常懂得察言观色,明哲保身,不该说的话她是绝对不说的。
千羽心里对这些事厌烦透了,但她却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不喜欢与倦夜之间有任何隔阂,她想与倦夜分享一切,想永远站在倦夜一边。所以没被邀请参加议事,千羽有些伤感,更是不服。你们以为不让我参加,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哼,走着瞧!
千羽躺在议事厅屋檐的边缘,抬眼就是蓝天远山,细细的白云一缕缕地飘着,那么悠然自得。若不是檐下窗子里传出的声音,千羽差一点儿就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嗯,是湘乐郡主赵小眉的声音,若断若续的,千羽自动连贯成完整的意思,她在和月夕说话呢!
月夕,你应该知道,你背负的不仅仅是你个人的生死成败,有多少臣民在与你共荣辱,同生死。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与赵家,你必须像昭和那样,忘记兄弟之情。我们生于帝王家,学会无情是必修的功课。
无情吗?千羽笑得飘忽,月夕若变得无情,那还是月夕吗?
墨雪说话:京里来报,皇上的身体最近越发衰弱了,早朝时间越来越晚,也越来越短。昭和肯定沉不住气了,宫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皇后娘娘与延平王妃势同水火,已经是一触即发。这一次燕杀行动,指使者一定是昭和,幕后策划人也一定是燕空城,所以,若想对付昭和,必须先除去燕空城。
燕空城?千羽身体颤了下,望着碧蓝的天空。燕子,你曾说你没有自由迁徙的福气,其实你明明可以飞得远远的,为什么要放弃蓝天,而选择肮脏的泥潭呢?
墨雪又在坚持反击了,墨江楼死了那么多人,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招募新人,训练武士,竟似非常期盼即将到来的战争。
千羽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是渴望争斗的,即便历经多少生死瞬间,仍然无法忘却血腥给予的激情。
飘散的游云聚集在一起,像是一朵半开的花,千羽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拂面的轻风。就在这时,千羽感到一丝凉意逼近了自己,像是一把利刃破空时带起了冰冷的风。千羽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一支细长尖利的嘴已经近在咫尺。
千羽惊讶地瞪大眼睛,嘴上却忍不住笑意,伸手抚摸着尖嘴的主人。
原来那竟是一只黑色的鸟,体形有些像鹰,只是小了一些,一张嘴又尖又长,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
在千羽眼里,所有的鸟都是朋友,所以见到这只罕异的黑鸟,自然高兴得很。她却没有注意,黑鸟虽然在千羽的抚摸下匍匐了身体,可是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却透出不同寻常的凌厉。
越过黑鸟,千羽的目光对上一双深紫色眼睛,那是雍华。黑鸟飞回到雍华的指尖,驯服地俯下小小的头颅。
雍华俯身向千羽,嘲弄地笑:“这里风景很好吗?”
千羽并没有被抓的尴尬,只是诧异:“你怎么没在大厅里?”
“我为什么要在大厅里?那里没有黄鹂的鸣声,朱雀的啼叫,杜鹃的呜咽,又怎能留得住我?”
千羽忍不住笑了:“你说的是,那里的声音无趣极了。”
雍华耸耸肩,长长的头发随风散飞,竟比天上的白云还显飘逸:“那么无趣的声音,你怎么还听得津津有味?”
千羽不知怎么回答,故意看向雍华肩上的鸟:“能不能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
“它吗?”雍华坦然地坐在千羽身旁,“它叫云欢,因为它喜欢飞得高高的,直入云霄,只有在云里,它才觉得快乐。”
“好名字!”千羽兴奋地摸摸云欢的头,“我喜欢它。”
雍华的目光却是一冷:“喜欢它,你凭什么喜欢它?你喜欢一件事物是不是代表着将要毁灭它,嗯?”
千羽愕然:“你……什么意思?”
雍华盯住千羽,徐徐地笑了:“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对一只鸟,能喜爱到什么程度?收复它,驯服它,然后再杀……”他突然把云欢送到千羽眼前,“它很可爱吧?”
千羽一怔,云欢却突然向着千羽“哇”地一声大叫,叫声凄厉苍凉,如同乌鸦的叫声。
千羽吓了一大跳,猛地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屋檐边缘,一下子掉下了屋顶,摔在厅前的石地上,神情仍是傻傻的。
她有些怀疑,自己和雍华是不是结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