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无情地倾泻于地,温暖的客房中,乱媚儿关紧了门窗,将风雨阻隔在房外。
院子里,倦夜坐在铁笼中,雨水沿着宽大的笼缝浇在倦夜的头上,顺着前额流到脸颊、嘴角、身体……最后溅到锁住他双手双脚的铁链上,发出滴达滴达的声音。
倦夜似乎感觉不到处在风雨交加中的狼狈,冰冷的目光只是凝视着地面,雨水在那里积聚,肆意流淌。
就像月夕倒在沁血兰下的时候,漫天的血雨洒下,流在泥土里……
他好恨!
飘摇的雨雾中,一件五彩缤纷的羽衣缓缓降落,罩在木笼上,也挡住了倾流的雨水。
一片小小的翎羽从羽衣上脱落,飘到倦夜的身侧,幻化出千羽的身影。
感觉到身外的变化,倦夜抬起了头,然后就怔在了那里。
千羽在笑,眼中却含着泪:“倦夜,不要再丢下我了,好吗?”她低下身子,倚进倦夜的怀中,毫不在意对方湿漉漉的身体和泥水横流的地面。
千羽温暖的身体终于让倦夜有了反应:“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是许多鸟儿帮忙找到了你,然后我就来了。”千羽抬起头,指了指客房,“那个坏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倦夜轻按下了千羽的嘴唇:“小点声,不要被她听到了,趁现在还没惊动她,你快点离开吧,我不想再连累别人了。”
千羽用力摇头:“不,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绝对不会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倦夜皱眉:“我现在连自由都没有,怎么能保护你呢?”
千羽嘻嘻一笑:“没关系的,我和你一起待在笼子里,我也不用你保护我,我来保护你,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吃东西,看,我从厨房里偷来了这个。”千羽从单薄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小包,里面竟然包着三个馒头。在人间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已经让千羽学会了不少东西。
倦夜无奈地托起千羽小脸,严厉地说:“千羽,听我的话,你必须离开,我已经尝过失去朋友的痛,我不想再尝试一次,你了解吗?”
千羽感动地抱住倦夜的脖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那个坏女人会伤害我,对吗?可是我一点都不怕她,我额心的这片翎羽会保护我的,你不记得了吗?它还是你赐予我的呢?”
额心的翎羽?倦夜依稀记得一些,却找不到完整的记忆,可是他也感觉到千羽不同于一般人,她不但能和鸟类交流,还能像鸟一样飞翔,但乱媚儿也不是普通人,她距离成魔只差一步了……
“这种风狂雨骤的时候,你们两位还真是好心情呢!”
伴随着突然插入的声音,乱媚儿悠闲地走了过来,倾盆大雨还没落到她身上就已经自动分开两旁,她那样懒散而狠毒地睨着千羽,“你来的可真好。”手里的皮鞭跟着甩出,千羽手中的馒头立刻滚落在地上,被大雨一浇,一看就吃不成了。
千羽愤怒地跳了起来,却因为跳得过高而撞上了木笼,痛地“哎呦”一声,仍不忘努力地瞪向乱媚儿:“你这个坏女人,凭什么丢掉我的馒头?那是我给倦夜吃的。”
“倦夜?”乱媚儿嘲讽地笑,“怎么听着像人的名字?他是猴子,不配有两个字的名。”
千羽气坏了,绷紧了小脸:“我警告你,不许再说倦夜是候子,他明明是人。”
乱媚儿笑得猖狂:“我偏偏要说,他是猴子,怎么样呢?”
千羽小脸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知怎么就从木笼缝隙里钻了出来,站在乱媚儿身前,咬着牙说:“你这个黑心黑肝的老太婆,比猴子还不如。”
乱媚儿脸色陡地变了,千羽说什么黑心黑肝她不在乎,但那句“老太婆”却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因为修炼魔功才能拥有现在的青春,却被千羽一语道破又怎能不怒,她抡起鞭子就抽了过去。
倦夜脸色一变,伸手要去拽千羽,千羽却不躲不闪,乱媚儿的皮鞭刚一碰到千羽不知怎么就滑了出去,自然没有对千羽造成伤害。
倦夜松了口气,乱媚儿却恼怒而凝重地盯着千羽,因为在鞭子碰到千羽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以千羽额心翎羽为中心散出淡淡的光华,那分明是仙魔才可以拥有的贴身护甲,但千羽并非修炼者,那就只能有一个原因,千羽的身上有两界的宝物。
千羽向乱媚儿做了一个鬼脸:“老妖婆,我才不会怕你。”
乱媚儿心里越是气恼,脸上越是笑容可掬:“死丫头,别得意得太早,很快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手中鞭子突然越过千羽抽向了倦夜,而且一鞭连着一鞭,一转眼的工夫,倦夜的身上已经多了七八条血肉翻卷的鞭痕。
千羽没想到乱媚儿对付不了自己,却转而折磨倦夜,自然是又怒又急:“不许打他!不许打他!”她努力拦在倦夜的身前,可是无论她怎么遮挡,乱媚儿的鞭子就是有办法绕过她,抽在倦夜的身体上,无一落空,而且一鞭狠过一鞭。
眼见着鲜血不断从倦夜的身上涌出,与雨水一起流淌到地上,千羽的心痛极了。倦夜却只是漠然地看着地面,就像那些鞭伤和他毫无关系。
千羽急得手忙脚乱:“不要打了,求求你了!”
乱媚儿收回鞭子,神定气闲地说:“若想我放过他,就用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只要你不打他,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千羽慌忙承诺。
倦夜虽然不知道乱媚儿要的是什么,却心知不是好事:“千羽,不可以。”
乱媚儿又一鞭子抽了过去:“吃里爬外的臭猴子!”
千羽着急地跺脚:“你到底要什么?”
乱媚儿一指千羽额心:“我就要你额头上的羽毛。”
千羽一怔:“这个是倦夜给我的,不能给你。”
“他给你的?”乱媚儿诧异地看看倦夜,冷笑了起来,“不给我就继续打!”
鞭子又挥了起来……
千羽慌忙大叫:“不要,我给你就是了。”
倦夜心里着急,厉声说:“千羽,不能答应她。”
千羽刚要犹豫,乱媚儿的鞭子就扬高了,千羽慌忙闭上眼睛,心念一动,那片闪亮的翎羽就飞离了额心。
乱媚儿伸手捏住了翎羽,因为不知道怎么使用,就顺手插到了头发上,这才得逞的笑了:“笨丫头,这一回看你还怎么得意?”这一回,鞭子甩向了千羽。
因为没有了翎羽护体,这一鞭真是痛彻心扉,千羽痛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挨了几十鞭都不动声色的倦夜,一看到千羽挨打,却着急地抓紧了木笼:“师傅,我求求你,放过她。”
倦夜越是求情,乱媚儿越是恼恨千羽,皮鞭更是没头没脑地就打了过去。
千羽痛得全身颤抖,可是目光一触及到倦夜心痛焦急的目光,就觉得心里暖暖的,那种钻心的痛似乎也减轻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伤痛,偷偷向倦夜眨了下眼睛,调皮的笑容似乎在传递给倦夜一个信息:我根本就不痛。
倦夜怔了下,难道千羽的痛苦是装的?
可是乱媚儿的鞭子又岂是那么容易承受的,千羽下意识地要飞离闪躲,但乱媚儿一句话就让她乖乖地站住了,她说的是:“你躲我一鞭,我就还夜十鞭。”
千羽一咬牙,索性迎着乱媚儿的皮鞭站了起来,却故意背对着倦夜:“你尽管打吧,我根本就不痛。”
乱媚儿看看千羽坦然的面孔和完整无缺的羽衣,心里起疑,难道自己想错了?突然发现千羽所站的地面上早已殷红一片,只是混着雨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乱媚儿明白了,她万般柔媚地笑:“既然你一点都不疼,那么今天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顿了!”她更加用力的挥鞭,鞭子打在千羽身体上的“扑扑”声伴着雨声在夜里传递出去,更显得刺耳。
千羽的脸色苍白如风中凋零的树叶,但她身后的倦夜却无法看到。倦夜只听到千羽在笑,笑声绵软中还带着轻颤,却是说不出的好听:“呵呵,你打得越用力,我就越发的可怜你……像你这种女人,一定不懂得爱人的快乐……只有借着折磨别人来获得快乐和满足,实在可悲得很……”她的话虽然总被皮鞭打断,但每个字都是清晰无比,直直地撞进了乱媚儿的心中。
乱媚儿明明已经气怒得快发疯了,可是她的笑容却越发动人:“死丫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想反击我,你的道行太浅了!你不是不痛吗?好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痛?”
她手中的皮鞭一折,竟勾起了千羽的羽衣,然后用力一扯,于是,羽衣被完全扯飞,丢落在雨中,也现出了千羽美得如梦如幻的赤裸身体。
千羽惊叫,慌忙抱紧自己,可是却无法遮掩住如玉肌肤上布满的道道鞭伤,那些鞭伤又深又重,纵横交错,渗出的鲜血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片,再沿着身体流向了地面。
千羽在乎的却不是这些,她怯怯地看向了倦夜,果然,倦夜的神情变了,变得可怖而冰冷,他那么用力地抓住木笼,以至于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若非他此时内力被乱媚儿的锁功咒控制,这木笼怕是早已被他抓碎了。
千羽一咬牙,再一次用力挺直了身体,努力地挤出笑容:“我一点都不痛!”
乱媚儿睨着倦夜,风情万种地撩动一下长发:“夜,你可看清楚了,这个小妖精是不是很会骗人?她明明痛得要死,却偏要装成没事的样子,这一回,我看她还怎么装?”又一鞭子抽向千羽的身体。
千羽颤了一下,却仍是倔强地挺直身体,可是她的双腿却抖得厉害,可见她站的多勉强了。
“够了!”倦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那么努力地镇定自己,才没有狂吼出来,“师傅,我帮你练成《天火集》,你放过她。”
乱媚儿眯着眼睛:“夜,你知道吗?你越这样,我就越讨厌她,恨不得把她撕成一片一片的。”
她的声音幽冷中带着狠毒,清晰地响在雨中,很突然的,另一种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像是某种乐声,却又听不出是什么乐器,那么轻缓悠然,和谐流畅,就像春天的小雨,点点滴滴,悄悄地渗进每个角落。
与乐声一起,远远的,两只白色的光影穿过雨幕,翩然飞近,竟是两只白鹤。随着鹤影漫舞,一个青衣人恍若从天外飞来,飘然降落在屋檐上。白鹤在他的身外旋飞,将雨珠儿打碎,闪出亮光。
“你既然讨厌她,不如把她卖了给我!”青衣人眼波温润,眉间却带着一抹沧桑,似乎在看千羽,又似什么都没见。
乱媚儿扬头看他:“凭什么?”
青衣人似乎在笑:“杀她,你的徒弟不高兴;不杀她,你不高兴,既然如此,送人是最好的选择了。”
乱媚儿大笑起来:“说的真有道理!好,她是你的了。”
千羽慌急地扑向倦夜,要去抓住他:“不,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可是千羽并没有抓住倦夜,因为那一刻,倦夜在退后。
千羽凄然地叫:“倦夜,我不离开。”
倦夜垂下了目光,双拳握得死紧,过了好久好久,他才低低说了句话,声音苍凉而无情。
“千羽,你走吧。”
千羽颤抖着,无力地闭上眼睛,身体缓缓地滑倒在地上。
“倦夜。”
她轻唤,泪从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