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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眼中的父亲-大师顾随』 ·顾之京
第1卷:· 第17章 诗以咏怀(1)

    一、前期诗作《苦水诗存》

    父亲学诗,几乎是自脱于襁褓就开始了,“自吾始能言,先君子即于枕上授唐人五言四句,令哦之以代儿歌”。《稼轩词说,自序》。这种情况在今天,已是司空见惯,《苦水诗存》封面而上溯至19世纪之末,祖父的做法不能不说是很有远见。父亲后来追述自己学诗经历又曾言:“儿时从先君子受唐诗,记诵而已。一日先君子为举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触磕之下,始有作诗意。”1952年《自题“竹庵新稿”后》。可见父亲学习作诗是从儿时就开始了,无怪乎他在《苦水诗存·自叙》中说:“余之学为诗,几早于学为词二十年。”又可见父亲自己动笔为诗的兴致是由放翁的诗句引发的,无怪他后来时时说,自己作诗是“从放翁入”。

    尽管父亲“学为诗几早于学为词二十年”,但他一生中,词作的数量远多于诗作,而且,父亲晚年曾对自己的诗词创作戏拟一联以为比较——“胜业漫夸长短句,诗才总在二三流”,他认为自己的诗不如词。父亲生前印行了词集多种,诗则只印行了《苦水诗存》一册。

    《苦水诗存》1934年秋印行,收诗86首,始自1922年秋,迄至1933年夏,可以为父亲前期诗作的代表。诗集印刷的形制,仍采用好友冯至所设计的《无病词》的规格,扉页题辞曰:“逝水迢迢悲去日,横空冉冉爱痴云”(集中《从今》一首之诗句),集前有《自叙》一篇,叙学诗作诗的经历及印制诗集的缘由。

    从诗集的《自叙》看,父亲对自己的诗作不甚满意。他直言自己的创作态度是十分严肃的——“余作诗时虽不必如老杜之语不惊人死不休,亦未尝率意而出,随手而写;去留殿最之际,亦未尝不审慎”;又坦言——“余之不能诗自知甚审,友人亦多以余诗不如词为言”,又引稚弟六吉(顾谦)之言“兄之诗未能跳出前人窠臼”;且细析自己学诗经历及为诗之病——“少之时最喜剑南,自二十年(1931)之春学义山、樊川,学山谷、简斋。唯其学,故未必即能似;即其似,故又终非是也。”待到1942年,他在给弟子滕茂椿的信中仍坦言,“余之学诗,自十岁起至三十,仍是门外汉”,“三十以后,从尹默师游,始稍窥门径。”这些,是父亲对自己前期诗作坦诚的剖析及求精图进的创作态度,同样体现了他创作上的立诚为本。

    作为一个诗人,父亲自己时感作品未脱六吉弟所说的“前人窠臼”,即使是自感满意之作,父亲依然意识到其中有着宋人的面目。如1930年早春任职燕大不久居成府村时之一首七律,他在信中告诉好友卢伯屏:“今日下年,思小睡,拥被卧床,竟未成眠。因曳杖出游,至圆明园中,坐溪边石上者久之,得律诗一首,殊不恶,弟此后或将真弃词而作诗矣。诗录呈:

    草芽转绿柳初黄,到处人间是故乡。

    溪水两三折便尽,鱼苗四五分来长。

    偶因病体得暇日,莫使闲心作战场。

    直把众生超度遍,古来唯有世尊狂。

    通首完全是宋人意境,句法亦是。平生喜唐诗,乃自家作来,总落宋人窠臼,真不可解。三四一联后又改作‘溪水悠然意未尽,鱼苗乍可寸来长’,似较原联浑成,然仍未肯抛弃本来面目也。”(1930年3月14日函)。此诗收入诗集时,加诗题为《溪边赋》,三四两句即用改定者,唯误植于1931年诸作之中。

    不过,切不可被父亲的坦诚和求精所“误导”,遂尔轻视这部诗集,《苦水诗存》有它的价值在焉,有它的佳美之作存焉。作为咏怀言志的诗歌,《苦水诗存》与父亲当年的生活行迹密切相连,这一点即使仅看诗题,也有真实的反映。如最早青州时期《游冯园》、济南时期《秋日湖上泛舟》;到青岛后的《青岛第一公园看樱花》、《初夏散步樱花路上》;返乡度岁时的《家居喜雪晴》、《守岁》、《登县城》,到天津执教后的《初冬自家抵津,友人招饮市肆中,醉后走笔赋此,寄君培滨江》;任职燕京大学寓居北平城里的《五九初过大有春意,病中止酒……》、《西山道中》;回乡探亲时的《旅途四首》等等,是父亲其他多种词集中难觅的生活行迹的记述。尤其是《守岁》与《初冬自家抵律、友人招饮……》两首长篇七古,前者叙亲情,后者赋友情,不仅在父亲的诗集中,即使置于传统的诗歌海洋中,也显现着耀目的光彩。先读《守岁》:

    今夕何夕灯烛红,新春之始旧岁终。

    娇女簪花自睡去,窗纸时透丝丝风。

    妻谓斗酒储已久,今夕莫使酒尊空。

    连举数觞亦不醉,双颊微晕鬓云松。

    我念旧时同门友,天涯流落如转蓬。

    举觞不饮心已醉,哦诗怀人语难工。

    我妻笑我徒自苦,肩耸山字眉如峰。

    绕村爆竹声渐起,拍拍剥剥鸣不已。

    并肩起向镜中看,妻尚年少我老矣。

    诗作于1925年初农历除夕,父亲正任职青岛,年节返乡度岁,与妻女团聚。首四句中,以通红的灯烛与簪花而睡的娇女重彩渲染着欢乐的氛围与家庭的温馨;“新春之始旧岁终”一句既是点题,又回应着首句“今夕何夕”的设问,且诗化了民间所谓除夕“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俗语;第四句再以窗外的荒寒与室内的温馨相比照,加重了守岁的气氛。父亲有诗人好饮的共性,故次四句专写与妻守岁、久别的妻子以酒盛情相邀的细节,酒之“储已久”正是待之久,更是情之浓;母亲一向不善饮,在《苦水诗存》扉页

    我的印象里(当然是中年以后),她的唇好像从来没有沾过酒杯,而此时此刻却是“连举数觞亦不醉”,足见内心的欢快,“双颊微晕鬓云松”一句是父亲对妻子形容的欣赏,流溢着对妻子浓浓的爱意,再次加重了家庭的温馨与守岁的气氛。

    接下来的四句转写自己,从眼前的美好联想及自身与好友们的境遇,风流云散,“天涯流落如转蓬”,温馨虽在眼前却是一时的短暂的,命运仍是“转蓬”般地无依无定,欢情陡然下落。以下两句再写妻子,她是善解人意的,她非但没有责怪丈夫败兴,而且笑着劝解丈夫如此的“徒自苦”,爱怜地形容他因“自苦”已是“肩耸山字眉如峰”。

    母亲只是粗识文字,这样两个生动巧妙的比喻当然不会是她的“原创”,但母亲的聪慧又大异于一般旧式家庭的女子,父亲曾分别对我们姐妹说过:“凭你母亲的聪明,要是去读书,绝不会比我差。”所以类似的想象她会有的,父亲只是加以诗意地修辞与加工罢了。

    这揶揄式的劝慰极切守岁的气氛,它暖化了父亲那颗冰凉的心,于是才有最后夫妻起而照镜的细节,“妻尚年少我老矣”一句看似平淡而又散文化的语句,实是一声沉重的喟叹;此时父亲整整28周岁,他之言老不是空洞的无病呻吟,而是深隐着沉重的社会人生内涵!诗作在写夫妻言谈行动的四个诗句中间嵌入了“绕村爆竹声渐起,拍拍剥剥鸣不已”两句外围环境的描写,更是大有深意。

    从诗的结构说,它再次叩响“守岁”的主题,与篇首之“新春之始旧岁终”呼应;从节奏上说,它使这首近乎叙事的诗篇不平板、不单调;从乐感上说,它为安谧的除夕夜增添了热烈的音响;更重要的,从思想内蕴说,它预示着新的一年的开始,象喻着诗人虽自感“老矣”的年华依然饱含着积极上进的生命力!

    这首诗以小我为抒情中心,叙写夫妻之情,细腻、温婉而又古雅、大器,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诗中所充溢的正是父亲所理想的以爱为基础的夫妻之情。作为女儿,我读这首诗,自然别有一番特殊的亲切感,但我想,即使是一般读者,读来也定不会感到琐屑与隔膜,同样会被诗中的真情所打动。

    《初冬自家抵津,友人招饮市肆中,醉后走笔赋此,寄君培滨江》一首,篇幅较《守岁》更长,所展示的境界也更为广阔:

    孟冬十月寒风起,草木摇落清霜起。

    棉裘毡笠辞家行,直南直北千余里。

    黄昏日落抵津沽,黄云漠漠尘模胡。

    故人见我出意外,握手相看一欢呼。

    市楼买醉消长夜,京师羔羊真无价。

    妃白俪红精且腴,鸾刀脍切妙天下。

    铜釜初看炭火明,釜中汤已沸作声。

    盐豉辛辣发滋味,佐以园荽郁青青。

    不尝此味已三月,入口脆滑如欲咽。

    少饮能醉醉能狂,此际恨不天雨雪。

    饮罢倚楼一怅然,冯生远在松江边。

    夜半冻结江中水,凌晨积雪明烛天。

    书来苦道不得意,流泪成冰洒雪地。

    百年长恐负此身,一生悲苦人间世。

    呜呼冯生且勿愁,诗人从古多如斯。

    江南江北烟尘起,干戈满地欲何之。

    君不见太白长流夜郎郡,又不见少陵悲苦余孤愤。

    身后诗篇万口传,生前饥渴无人问。

    诗作于1927年,其时父亲已在天津女师学院任教年余,而挚友冯至远在寒天北国的哈尔滨某中学执教。据父亲给挚友卢伯屏的信,这一年农历九月十九是我祖父的50寿辰,父亲于10月上旬请假返里为老父祝寿,11月10日始自乡抵津,如此,则此诗即作于11月10日。

    诗的节奏由缓而急,诗的情感由落寞到热烈再到愤激。诗的首四句叙旅途情状,写景叙事,古朴而质实,辞家远行游子的落寞情怀自在其中。次四句写抵津情状。“黄昏”、“黄云”连用两个“黄”字起头的诗句,以自然环境的昏漠映衬且加重着内心的落寞,而友人的出现与“欢呼”,使诗人精神为之一振,虽是两个叙事之句,却从友人的角度写出自心情意的变化,从诗歌的进程说,又自然地引入与友人欢聚的场面。于是接着以12个痛快淋漓的诗句记写此次痛快淋漓的欢聚。其中特具情味的是将中华传统美食涮羊肉纳入诗作,且写得有形有色、有声有味:“妃白俪红”“精”“腴”相间的鲜嫩羊肉,“鸾刀”细切的薄薄肉片,“炭火”红明的涮肉“铜釜”,“釜中”滚滚有声热气蒸腾的沸汤,“盐豉辛辣”协调滋味的小碗调料,甚至那郁郁青青的园荽细末,均一一摄入诗句之中。色彩、形状、声光、凉热,搭配得如此谐调,描绘得如此诱人,真是此时未尝胜已尝!父亲的诗没有渲染友人们“市楼买醉”的喧嚣气氛,单单选择了“小道具”这一独特视角,由视觉、听觉、触觉的角度,引发人们味觉的无尽联想,浓浓的画意之中,饱含着浓浓的诗情,从而把“涮羊肉”这一极其世俗之事化为极其高雅的美感享受,具有极高的审美情趣。

    “饮食”虽为人之“大欲”,而历代诗人多自命风雅,不肯以纯粹的“吃”引入诗材,故咏食之诗,几如晨星之寥。白居易的“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桔,脍切天池鳞”(《轻肥》),诸多个体的组合,美则美矣,但意在讽喻达官豪贵们的奢侈生活,不在咏“食”之列;北宋的词人秦观倒是有一首《以莼姜法鱼糟蟹寄子瞻》的诗咏食品,诗中有云:“鲜鲫经年渍醽醁,团脐紫蟹脂填腹,后春莼茁滑于酥,先社姜芽肥胜肉。”也是四种个体的组合,而非一个整体,后两句尚鲜灵可感,前两句则不免刻意堆砌之迹,读来尚诘屈聱牙,谈何视觉味觉的感受?是文字而非美味,对比父亲之咏涮羊肉,自当退避三舍。父亲以他的诗笔将涮羊肉绘写得精妙绝伦,但诗之主旨并不在咏美食,美食在诗中是用来烘托众多友人盛情接待的一件道具,又是引发怀念挚友的一点触媒。无此美食,不显友情之浓,味美情浓之中,更盼老“天雨雪”以增添诗情诗意。而此时此际,“怅然”之情却不禁油然而生——挚友冯至(字君培)正独自远在真正是冰天雪地的“松江边”,于是诗歌自然地转入后半的怀人。松江边的友人“书来苦道不得意,流泪成冰洒雪地。”挚友的境况与自己眼前的情景正成强烈的反差,对挚友的忆念牵挂自是紧紧地萦绕于心;但挚友内心的隐忧——“百年长恐负此身,一生悲苦人间世”——却是与自己完全一致,于是诗歌再转入对友人的劝慰,其实也是对自心的一种劝慰——从古来诗人的运命“多如斯”,到现实社会的烟尘四起、“干戈满地”,怎能不使个人抱负落空、百年悲苦?诗至此,已由小我的悲欢扩及于时代社会的灾难,涵盖了重大的社会历史内容。再回头照应前篇的欢乐,也不过只是可怜如昙花之一现,短暂而易逝,此刻父亲的内心充满了沉甸甸的痛楚。诗的最后只能以李白、杜甫这两位伟大诗人的长流夜郎与奔走漂泊对友人加以劝慰。这两个诗句分别以“君不见”和“又不见”领起以示强调,足见父亲内心的愤激与不平,伟大的诗人尚且“生前饥渴无人问”,又何况吾辈青年诗人?那就只有以伟大诗人的“身后诗篇万口传”来激励友人兼自励,诗歌也就在这愤激的**中结束了。

    从全诗来看,“友人招饮市肆”是宾,“寄君培滨江”才是主;叙市楼欢聚是宾,抒怀人之情才是主;美好欢欣之情是宾,内心的愤激之情才是主。诗篇实是表现了那一个时代年轻知识分子生活的一个侧面,更抒发了那一代青年知识分子内心深蕴的苦闷与追求。诗的节奏由缓而快而促,情感由落寞的基调转而为短暂的欢快,再进入沉重的愤激,层转层深,层深层转,以其真实深切的诗情感动着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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