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浪漫情怀与现实人生的交织
——《荒原词》
翻开《荒原词》,最先是一首耀人眼目、出人意想的《卜算子》:
荒草漫荒原,从没人经过。夜半谁将火种来,引起熊熊火。烟纵烈风吹,焰舐长天破。一个流星一点光,点点从空堕。
《荒原词》封面亘古的草原,荒漠、寂寥;引来火种的英雄,神武、豪勇;冲天的烈焰,炽热、涌腾;飘坠的流星,奇幻、幽美。一连串神话般的意象浓聚着寓托象征的底蕴,构成了一首绝非“雄奇”、“浪漫”、“豪放”一类传统评语可以概括的独特词作。它既有博大而丰厚的意境,勇悍而强实的力度,又有邈远而幽邃的遐思,以及奇幻的情致,深杳的哲思。词中象征与寓托的底蕴,可能是具体的,也可能是朦胧的;可能是实际的,也可能是虚幻的,而总之是词人所憧憬的理想的奇美的境界。父亲有弟子名阎振益者,曾著文表述自己的理解:“我在迷离中感到词中点点智慧灵光在闪现,熊熊怒火在燃烧,蕴涵着冲破黑暗的激愤,向往光明的憧憬。”此文已收入《顾随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词作于1928年,时隔近八十年,于今读来仍给人全新的感受,拓新人的眼界,震撼人的心灵,鼓舞人的心志,也留给人无尽的思索和力与美的享受。父亲以此词置于词集中诸词之首位,词集定名为《荒原词》自然也是取义于这一首词。而父亲一生不喜空言、不尚高调,这一首绝无仅有之作,并非他所构建的超越人生的华美壮丽的空中楼阁,而是对现实人生一种理想的超现实的表现,一部《荒原词》以此为发端,全部词作仍是根植于现实人生的土壤,但又时时闪烁着理想之光。
“无病”、“味辛”两词集中,忧患家国、希冀人生、担荷命运仍是贯穿于《荒原词》的情感主线。
那时父亲初到燕园,备讲登堂,辛苦而紧张。课余之暇,偶与同事沈君去体育馆打一打乒乓球,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在校园内外散步以疏散身心。一日,步出校园,“已是傍晚,西山落日,映平原衰草,荒凉萧瑟之气,直逼心头”见致卢伯屏信。;又一日散步至圆明园遗址,此时重阳已过,“晚蝉声咽”,“眼中”是“落落”、“吾土”,“脚下”是“漫漫”、“荒坡”,“登临还见旧山河”引文见《临江仙·游圆明园》其一。,残破的现实,血泪的历史,“荒凉萧瑟之气”再次“逼上心头”,返寓后心潮难平,填《临江仙·游圆明园》二首,其二曰:
散步闲扶短杖,正襟危坐高冈。一回眺望一牵肠。数间新草舍,几段旧宫墙。何处鸡声断续,无边夕照辉煌。乱山衰草下牛羊。教人争不恨,故国太荒凉。
词中浸透了世事的沧桑,悲慨于故国的荒凉。另一首《踏莎行》中也有“荒城何处还吹角”,“天南地北心分裂”的伤痛。但父亲仍然坚强地相信,“人生正自奔流着”(《踏莎行》),即使“好梦难圆”,也要“双肩担起闲哀乐”《采桑子》。;“深宵独自倚危栏”时,即使现实已将“此身判却似冰凉”,生命的力量“也教熨得栏杆热”《踏莎行》。。1929年4月8日,父亲把“近中的思想”在一首《小桃红》里“充分地表现出来”,词的下阕曰:
一种人间味,须在人间会:有限青春,葡萄酿注,珊瑚盏内。待举杯一吸莫留残,更推杯还睡。
《荒原词》扉页父亲向好友倾吐:“我最得意的是后半阕;后半阕中我最得意的是‘待举杯一吸莫流残,更推杯还睡’两句。我的意思是说:好好地爱惜我们的生命,好好地生活下去,有如把一杯好酒,一气喝干,待到青春已去,生命已完,我们便老老实实地躺在大地母亲的怀里休息,永远地,永远地。”见致卢伯屏信。父亲这几句话,正是对词意层转深入的一番极富诗意的解说,在类似疏放近于消沉的表象下,传达的是积极的人生态度。词中的情意正如父亲在讲“六一”词时,对欧公某些词作的肯定:“消极中有积极精神,悲观中有乐观态度。”《顾随文集·驼庵诗话》。
还可以再看父亲另一首《小桃红》:
烛焰摇摇灺,冬雪沉沉下。藐藐微躯,茫茫去路,悠悠长夜。问何时突兀眼前来,见万间广厦。说甚真和假,说甚冬和夏。花开花落,年华有尽,人生无价。待明晨早起上高楼,看江山如画。
浪漫的情怀、高远的志意,面对人生、相信人生、歌颂人生,词中哲理蕴蓄颇深,耐人咀嚼,于中可获取一种开朗、进取的人生启迪。父亲清醒地意识到,人生理想的达成是要靠人的拼搏与奋进。“休恨天高,试把长虹架作桥”《减字木兰花》。,浪漫的笔法表述的是现实的主题:天路高远,架桥非易,即使是借取长虹,也要到达理想的彼岸。理想的境地依旧是建立在现实的根基之上。
细读父亲此一时期的词作,会发现词中多次出现“心花”的意象,品读个中意味,“心花”是不泯的人生理想、不灭的生命力量的象喻:“自辟心园。自种心田。自栽花,自耐新寒。一枝一叶,总觉鲜妍。”《行香子》。心花之绽放是搏击运命的结果:“拚将眼泪双双落,换取心花瓣瓣开。”《鹧鸪天》。人生之路经历坎坷、迭遭挫折,即使心花凋残,也有酿得之花蜜长留人间:“心上伤痕知多少,开落心花狼藉。看心血、涓涓流溢。试把君尝君应说,甚春蜂酿得花成蜜。同一笑,莫悲泣。”《贺新郎》。一首《采桑子》更称得上是一首“心花”的颂歌:
如今拈得新词句,不要无聊,不要牢骚。不要伤心泪似潮。心苗尚有根芽在,心血频浇。心火频烧。万朵红莲未是娇。
这是用旧日词人、旧时词作所从没有用过的语言、意象,传达出的一支人生的奋进之歌,代表了一种向上向前舍身求索的人生志向。词作距今已近80年,读来仍具有鲜活的时代感。数年之后,父亲谱写杂剧《祝英台》时,又用“心花”来象喻超越生死的爱情与生命的力量,这已是“后话”了。
一部《荒原词》中,切入社会人生最深、阐释人生哲理也最深的当属《木兰花慢·赠煤黑子》。旧日北京的老百姓,无论做饭还是取暖,都靠的是煤球炉子。每隔几条胡同,就会有一家“煤铺”,煤铺里的工人用小驴车把煤末拉进煤铺,“摇”成煤球,再送到各家各户。煤球关乎人们食、住两件大事,但对摇煤工、送煤工,人们叫他们“煤黑子”,这个称呼即使不含鄙夷,也带有戏谑意味,总之是卑称不是尊称,是戏称不是爱称。父亲的一首题为“赠煤黑子”的《木兰花慢》,完全摒弃了世俗之见,对“煤黑子”从外表写到内心,从劳作写到品质,是一首赞颂又兼自省进而升华到人生精神境界的词作。且看全词:
策疲驴过市,貌黧黑,颜狰狞。倘月下相逢,真疑地狱,忽见幽灵。风生。暗尘扑面,者风尘不算太无情。白尽星星双鬓,旁人只道青青。豪英。百炼苦修行。死去任无名。有衷心一颗,何曾灿烂,只会怦怦。堪憎。破衫裹住,似暗纱笼罩夜深灯。我便为君倾倒,从今敢怨飘零。
在这首词里,父亲并未因赞颂的主题而人为地美化煤店工人的形象,他再现了他们“黧黑”、“狰狞”、“破衫”以及煤尘染黑白鬓的地狱幽灵般的形象。这描写是如实的,但绝非机械的、客观的,它包含了词人深深的情感,黧黑狰狞的面目见出劳作的艰辛,煤尘染黑的白鬓记载着岁月的苦难,身着的破衫显示了生计的贫困。过片这深情由隐变显,于换头处毫不含糊地呼号煤店工人为“豪英”,接着由衷地赞颂他们“百炼苦修”般的劳动,默默“无名”的奉献,深夜明灯般的一颗“衷心”。多么动情的话语,多么深挚的称颂;于是词人进一步由衷地“为君倾倒”,深深地自省。至此,赞美称颂之情推向了极致。透过这表面的一切,我们更可窥见词人内心更深层次的一份情思。父亲一向推崇释迦牟尼“割肉喂虎,刳肠饲鹰”的救世精神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对人生的担荷精神。这也可以说是这首赠词创作的最深远、最根本的动机。他认为是煤店工人的艰辛困苦才使千家万户得到温饱的生活,这正是释迦牟尼精神在人世的体现。所以,词人以地狱幽灵的形象形容煤店工人,就不单单是外貌的描写,它蓄涵了多么丰邃的情愫!由此我们才进一步理解了为什么词人以夜深之灯来称颂煤店工人那一颗虽不曾灿烂但颇富生命力度的“怦怦”的“衷心”;我们也才进一步理解了词人对被世人鄙夷、戏谑的“煤黑子”,“倾倒”并自省的深层原因。这确乎是一首不同凡俗、超凡脱俗而又可以说是极凡极俗的词作。别具心眼,另具情意。《味辛词》中有一首咏午夜卜者的《木兰花慢》,这里有一首咏“煤黑子”的《木兰花慢》,都是传统词作“未曾选取过的主题”,都表现了传统词作“从未表现过的情意”引文见叶嘉莹《顾随文集·代跋》。。
父亲20世纪40年代在辅仁大学的课堂上讲诗时曾说,“中国文字特别在韵文中乃表现两种风致,1.夷犹,2.锤炼”,夷犹近于缥缈,而“锤炼的结果是坚实”,他又说,中国“诗的姿态夷犹缥缈与坚实之外,还有氤氲”,“氤氲乃介于夷犹与坚实之间者,有夷犹之姿态,而不甚缥缈,有锤炼的功夫,而不甚坚实”。他认为夷犹缥缈非大天才、大诗人难以做到,而氤氲与坚实常人可以通过努力而完成。两首长调《木兰花慢》题材情意相近,都寓有人生哲理,但在“诗的姿态”上,可以说前者夷犹,后者坚实,两相映照,各臻化境。
自然,在《荒原词》中,思乡、怀人、感时、伤己等词的传统主题,也占有一定的比重,不过其中传达的还是现代人的情意。
《荒原词》是父亲与情过兄长的挚友卢伯屏一起编订的,编订完成父亲请卢伯屏兄为集作序。卢大爷是中学教师兼作教育行政,“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忠厚长者”冯至《怀念羡季》中语。,长于为文而不擅诗词,他凭着“友朋中知羡季宜莫余若者”而力书此序,序文中有几句极为精彩的话:“‘无病’如天际微阴,薄云未雨;‘味辛’如山雨欲来,万木号风;及夫‘荒原’,则雱之后,又有渐趋清明之势。”以自然景象的变化喻友人词风词格的特征。文采风流,的当贴切,正是一篇研究论文的主干思路,待有识者论而成之。《荒原词》的题签,看墨迹,也是卢大爷的手笔,苍劲厚朴,字如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