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旧时代北方“农村里的众生相”
——中篇小说《乡村传奇——晚清时代牛店子的故事》
1944年年初,父亲再次萌生了小说创作的念头,且“有一部腹稿,时时往来胸中。唯酝酿未成熟,精力不充足,未欲率尔操觚而已”。见致周汝昌信。《现代文录》发表《乡村传奇》于此可见这部小说在父亲心中的分量。然生活的重压、疾病的侵寻,小说拟定了《无奇的传奇》这个题目,开了一个头就止笔了。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夏天,1946年暑假,暑热长天,父亲方始铺开稿纸、挥笔力书,一个暑假写讫;于次年寒假1947年2月10日修改润色完成,这就是发表于此年《现代文录》的三万言的中篇小说。《无奇的传奇》这个题目先更名为《大麻子与二牛鼻》,发表时最后定名为《乡村传奇——晚清时代牛店子的故事》。
这一年的暑假我们过得真开心,父亲总是每隔一两天就招呼我和四姐之燕、五姐之平——他最小的三个女儿——到他的房间里,给我们读他刚写成的小说。我们三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第一次成为父亲小说的第一听众,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听父亲给我们读他自己的小说,也是在这时,我才知道父亲原来还会写小说。此前一年,即八年抗战胜利北平光复的那一个暑假,父亲一扫沦陷时期沉重的精神负荷,开始给我们三姊妹读小说。最先读的是《译文》杂志上鲁迅先生译的旧俄作家班台莱耶夫的小说《表》,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几天过后,小说读完了,我们缠着父亲说还要听。他说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为孩子们写的东西呀!于是给我们读鲁迅的《故乡》、《阿Q正传》、《狂人日记》。那时听父亲读小说,他有时是在卧室侧卧在卧榻上,我们三个就搬了小板凳围坐在他的床旁;有时父亲在客厅里坐在藤躺椅上,我们也就大模大样坐在平时为客人准备的那套旧沙发上。父亲全神贯注、抑扬顿挫、出神入化地读着小说,我们也随着他的声音进入到小说的境界里。此情此景,至今想来,恍如昨日。记得是听过《狂人日记》后的几天,一次晚饭母亲做了一条鱼端上饭桌,让父亲趁热吃。听了母亲这话,我瞪大了眼睛依照着父亲读《狂人日记》时的声音对父亲说:“赶紧吃吧!”父亲的脸上浮过一丝别人不会觉察出的会心的笑意,也随着说了一句:“赶紧吃吧!”弄得母亲好生奇怪!父亲当时的笑意如录像般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从中悟到了一种爱抚,又似是悟到了一种鼓励。长大之后,我曾想,我之喜好文学、倾向于文学,父亲此时此刻的微笑,对于我可能是他无意中播下的第一颗种子。父亲去世之后,每忆及此,我的眼中都不禁盈满了泪水。
这回是父亲给我们读他自己的小说了。我们当初所见的底稿,已不是《无奇的传奇》,而是《大麻子与二牛鼻》。而且记忆力最好的四姐最近还告诉我,当年父亲说,“二牛鼻”这个名字若在故乡,“牛”字是不能直接读作牛,而要读作“拧”。可能父亲后来觉得小说所写不只是大麻子和二牛鼻这两个人的故事,而是那个时代“农村里的众生相”冯至语,见《怀念羡季》。,因此而改易其题的。小说以北方农村生活为背景,活动着上至乡绅,下至村民,尊至县衙的老爷,卑至讨饭的白痴,以至老人、孩子、村夫、农妇、小贩、屠夫……形形色色各具面目、各具性格的人物;尤其是家徒四壁、粗鲁强悍、目无官绅又简单愚昧的大麻子;衣丰食足、身手高强、上下圆通又精细奸滑的二牛鼻;文质彬彬、貌似宽厚却心地凶残、暗结官府的四先生;老于世故、时而“老鼠一般”、时而“如一只猫”、实为一条走狗的“地方”(村长),他们之间展开着一场一场明里暗里的较量与争锋,大起大落,时起时伏,最终大麻子和他的独生子如意儿搭上了性命,二牛鼻成了终身残废,四先生依旧道貌岸然、心怀叵测,“地方”仍然猥琐小心、上谄下压。至于小说所描绘的场景,从北方农村冬日的“寒冷而且寂寞”,写到年关将近“逐渐溢起”的“蓬勃生机”;从杀猪把式杀猪的麻利脆快,到集市小贩叫卖的尖利喧嚣,再到正月十五“社火”龙灯高跷的热烈腾欢,而这其间又时时穿插着夜晚土地庙前白痴“演奏”的瘆人的“口技”……无不活灵活现,使人如身置其间,目不暇接,耳不暇听。小说显然以故乡旧事为背景和素材,我们姊妹三人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从不知故乡农村是什么模样。父亲用了家乡话来朗读,我们随着他的声音,似乎一步步回到了晚清时代那穷乡僻壤的村庄,走近了“逐渐洋溢起蓬勃生机”的农村旧历新年,也似乎领略了一点那喧闹背后的冷漠与悲伤。
四、小说中的“人生”需要“诗的描写与表现”
与修改润色《乡村传奇》几乎同时,父亲为了在中法大学文史学会的一次讲演,于1947年1月末至2月1日的几天里,撰写了《小说家之鲁迅》一文,从鲁迅先生的小说谈到小说创作应臻及的最高艺术境界。
在文章中,父亲说,鲁迅“先生的小说里,到处吹着诗的风,弥漫着诗的气息”;由鲁迅的小说他谈及苏俄的高尔基:“在高尔基的作品里,我也发现了不少诗的描写。”他说,即使是“杀人放火”的《水浒传》,在“智取无为军”一回,梁山兄弟杀了黄文举之后,也有“此时正是七月尽天气,夜凉风静,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的“诗的环境”。父亲十分欣赏并赞美小说中这“诗意的描写”。但他在充分展开了诗意描写这一话题之后,忽又笔锋一转,提出振聋发聩的见解,“那么有诗意,那么富于艺术性”,但“那静的描写与表现也就不免减低了小说中人物的动力,并且冲淡了小说中的人生的色彩”。他提出的准则是:“要将那人生与动力一齐诗化了,而加以诗的描写与表现,无需乎借了大自然的帮忙与陪衬。”而且鲁迅的小说与《水浒传》正有多处这种“艺术表现的最高境界”;因此,他的结论是:“小说是要诗化了人物的动作,而且所有的动作、生活,也必然都是诗,无论那生活与动作是丑恶的,或美丽的。”父亲的小说,无论是创作于这篇小说论之前的《佟二》,还是与小说论同时的《乡村传奇》,都体现了他小说创作的这些主张,特别是《乡村传奇》几乎可以说全是“诗的描写与表现”,无论是“大自然”还是“人生”。
先看小说诗一般的开端。“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县份的乡村里,那冬天真像个冬天:寒冷而且寂寞。”其中“那冬天真像个冬天:寒冷而且寂寞”两句,在以后的情节里还又重现过两次。诗一般的语言,诗一般的复沓手法,但三次运用却有三种不同的作用:开头一个是展开北地乡村冬日典型环境的引子;第二个是说同样“寒冷而且寂寞”的“冬天”,牛店子却不太平;第三个则是说“年关迫近”时,“寒冷而且寂寞”的冬天毕竟渐渐地有了“蓬勃的生机”。
再看小说中诗一般的环境描写,即以小说开头第三段描写村中的“住家”为例:
至于村中所有住家的房屋,一律是黄土泥泥,动词,当读去声。的墙。房顶是用黍秸铺的,上面也一律泥了黄土。很少有一两所砖墙瓦屋。大门一律是白板的门扉,但已被风日雨雪侵蚀得昏暗了,使人很难辨出它们的质地来。门是敞着的,并不关闭,但很少有人出入。也许有一条狗之类在旁边卧着,但又一动也不动,因为很少生客的来临,所以它轻易也不叫。而且那狗又多是黄色的,人们见了,总以为也同房子一样是用了黄土筑成的。倘若有一只大的金背红公鸡在墙头上伸了脖子高唱一声,那寂静的空气便被打破了。但鸡鸣的声音一停止,又恢复了寂静,一如水面偶尔投下一粒小石子,暂时皱起波纹,但随即又平静了。
这当然是对农村环境——或说景物——的“诗的描写与表现”,但又绝不是讲演中所说的“借了大自然”来“帮忙与陪衬”或“多余的附加”;这展现在读者面前的农家院落,昭示着北地农村的现实生活:冷落、萧条、极端的贫瘠、极端的死寂。
如果说对“动作、生活”的诗的描写,则小说中俯拾皆是:那日落后土地庙前讨饭白痴吵嘴、打架、狗叫的“口技”演出,那大麻子去四先生家要钱、要吃的场面,还有“牛七把”的杀猪,集市上各种卖吃食的小摊贩,以及“经纪人”给买主和卖主拉皮条,“攫街的”抢夺老太太刚给小孙子买的一块切糕;再看那“劈啪、乒乓的爆竹声里”的花炮市,“灯节下怀仁堂门前”的“鳌山灯”,更有惊险得让人透不过气儿来的二牛鼻与如意儿(大麻子的儿子)的高跷比赛……这里,不妨只以大麻子“踢飞脚”一场为例。大麻子对四先生家的富贵与安闲有着发自本能的仇恨。但他确实摸不清四先生这个富绅心里“有多深浅”,每次的试探都以四先生赏下的几串铜钱或一顿饱饭作结束,他拿了钱、吃了饭,感到的却是“胜利的失败”。这一次,他只管不言不语地扛走四先生家一捆黍秸,全不搭理四先生假惺惺的关切,而且“走过四先生的身边,又故意将黍秸的尾梢扫了四先生的衣服一下”。四先生终于摘下了他慈善的面具,暗通官府把大麻子捉到县衙,只问了个姓名,县太爷就喝令“拉下去”打二百板。大麻子“屁股上火燎油煎,血流下了大腿”,走“回牛店子他的家里”,“是日落的时节,‘不行,不行!’‘我揍你!’‘劈啪,劈啪!’‘呜呜,汪汪,哇哇’”——这是讨饭白痴在“演习”他口技的“日课”。此刻的大麻子,作者对他没有任何心理与思绪的描写——他本也愚昧简单到谈不上什么心理和思绪,但此刻那口技恰是对大麻子不平与企图报复的心理的一种撩拨与暗示,于是第二天大麻子带着棒伤走进了四先生家的小书房:
大麻子直矗地站在当地,一声不言语。这使他们——四先生、地方和二牛鼻——不觉都僵在那里,僵得他们快要喘不上气来。但这不过是不到一分钟的时光罢了。这之后,出乎意外的大麻子常是半开半合的眼睛大睁开了,射出两道血光来。“吧!”的一声,大麻子飞起了左脚,用了大的左巴掌在脚面上用力地一拍。左脚落下了,接着迅速飞起了右脚,用了右掌又用力地一拍,又是“吧!”的一声。右脚才一沾地,遂即又虚飞了一飞左脚落下来,紧接着右脚飞起,大的右巴掌这回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拍在脚面上,“吧!”这飞脚的表演,起讫不到五秒钟。两只一尺二的大铲鞋上面所沾的尘土就弥漫在小书房的堂屋里,有如下了一阵雾。
而大麻子呢?他嘴里嚷着“他妈的二百小板子,大麻子只当挠痒了”,走出四先生家的大门,“完全不理会昨日的创痕”,“经这一番表演,重新绽裂,血又流过大腿了”。但这时,“他才觉得是失败然而是真的胜利了”。“他感到二年来从未有过的欢喜——胜利的欢喜。”大麻子相貌丑陋,他的复仇手段虽产生了瞬间的震慑力,但实在说不上高明,充其量是一场闹剧;更为可悲的是,他“胜利的欢喜”与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间,不过,大麻子毕竟以他独有的方式报复了欺压者。小说家让这一切无比生动传神地搬演在读者面前,真正是诗化了的动作与生活,且以这诗化了的动作与生活展现出大麻子的“这一个”,“无论那生活与动作是丑恶的,或美丽的”,它给读者的却是至高的艺术享受。
《乡村传奇》是父亲最后一部小说,看得出他完全是依据自己所立的创作准则来创作的。我以为这是父亲小说创作的高峰,成为他小说创作的压卷之作。
父亲生前挚友冯至老伯在父亲去世30周年的时候,深情地撰写了《怀念羡季》一文,文中对《乡村传奇》有着满怀激情的评述:
他于1947年忽然以惊人之笔写出长达三万余言的《乡村传奇·晚清时代牛店子的故事》,语言泼辣,情节离奇,辛亥革命前北方一个农村里的众生相好像跟鲁迅笔下未庄里的人物遥相呼应。引文着重点系笔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