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在燕京大学,父亲只身一人住在学校为他安排的学校附近城府村的住所,一座平房小院的北屋,一日三餐即在校内饭堂包饭。白天讲课,评改习作,至晚则读书备课至深夜,而这段时间,并填词作诗亦不曾中辍。心力的消耗终致体质亏损,导致这一年的12月22日,竟开始了吐血的症候。他在信中告诉卢伯屏:“连日来精神甚困顿……又只是抓书看……读书又费脑子,因整理案上近日随手抛置之书籍……1930年父亲用钢笔写在燕京大学便笺上的散文手稿坐下吸了一支烟之后,竟吐了一口血,痰盂中水清,血色殷红,连吐数口,皆然,甚为惊讶。”吐血之后,父亲似是并未就医诊治,课业如常,创作如常,读书如常,有时还读英文原版书籍而致更加“伤”心:
昨夜又读小泉八云英文诗讲义两小时,读时虽兴奋,而读罢则甚觉疲惫:此亦不尽由于读英文诗吃力之故。盖西洋人之作品,尽多镂心刻骨之语;不似吾国诗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以故读后,每感到心“伤”也。1930.3.28~29致卢伯屏信。
那时,燕京大学的寒假只有两周,由于路途交通不便,1930年1月末之寒假,父亲没有返回故里度岁,直到1930年8月暑假期间,方始返乡探亲。大约也是这个时候,祖父才知道父亲的咯血之症。像当年力主送我父亲进京读大学一样,他老人家又一次撑住来自曾祖母的压力,力主让我母亲带着女儿离开老家,陪我父亲一起在北平生活,好让自己的儿子生活上有人照应,同时自己的孙女也可以在大城市里读书了。他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就这样,1931年春节过后,我的母亲、姐姐,还有家乡的一位老保姆,一同来到了北平,先是居住在城府村的寓所,不久,经天津女师毕业的刘纫勤介绍,在城里租住了东四四条一号的一处院子,从此,父亲才算真正脱离了旧式的大家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以“爱”为基础的家。由于院内房舍宽绰,已久在北平任教的卢伯屏也迁进四合院在南房居住。从此,他和我父亲得以天天见面、时时晤谈、同桌进餐,这对于情逾同胞的一对好友来说,自是人生之一大幸事,但由此也就中断了他们之间十年的书信往还,使我们后人无法再借助信札来了解前辈人的生活与内心,这又是后辈人的大不幸了。
我的母亲姓徐,名荫庭,父亲在写寄她的词作中,总是称之为“荫亭”或“荫君”。她生在山东临清的一个大户人家,身材纤小,面貌端秀,虽是一个旧式女子,但略识文字、明事达理,有主见,烹调、女红都极细致。在此后的三十年里,她日日照料着我父亲的生活起居,为他做可口的饭菜、舒适的衣被,全部家事没让父亲操过一点儿心,使我父亲从此有了虽不甚宽裕但却安宁、舒心的生活。在抗日战争后期及1950年父亲大病之时,她变卖了自己娘家陪嫁的首饰渡过生活上的难关。父亲非常感激母亲为他所做的这一切。晚年,他多次对我们姐妹说:“我这一辈子做成的事,有一半是你母亲给的,要是没有你母亲,不用说做什么事,恐怕人早就不行了!”父亲还带着惋惜的口吻说:“你母亲那么聪明的人,要是去念书,准会比我念得好!”父亲晚年到了天津,由于收入较过去为丰,又由于女儿们都不在身边,他在课业与著述较为轻闲的空隙,几次陪我母亲逛人民公园,还常常一起去起士林吃西餐,一是让我母亲开开眼,开开心,又可以让她免去一餐饭的劳碌。当我到天津第一次同父母一起吃西餐时,我看见母亲竟是熟练地使用着餐桌上的刀和叉!父亲还时常陪母亲去听戏——他们都是戏迷,京戏、昆曲、汉剧、梆子,就是不听评戏和越剧。校内放映电影或演节目,父亲如感到劳乏,就请系里的助教陪母亲去观看。冬日天冷不便出门,为了破除母亲离开女儿后的寂寞,有一段时间每天晚饭后给母亲读一段苏联小说听。母亲一辈子为丈夫和女儿操劳,不以此为苦,反以此为乐。父亲在晚年,能陪她过上几年平静安适的生活,我们姐妹感到很大快慰。
为了父亲对母亲的器重,在这里,我占用篇幅插入一段笔墨,为母亲略书几笔。
十、“燕园”课堂盛况
父亲经过甫进燕园的最初时段之后,由于他渊博的学识、独特的讲课艺术,甚至他“苦水词人”的风度,很快成为一位备受欢迎和爱戴的讲师。当时来选他的课的人,不仅是国文系的学生,“各系学生都来慕名选修,也有人凡遇顾先生讲课就去旁听,甚至外籍教授、英文系主任谢迪克先生也多次去旁听”。《燕大文史资料》第六辑。1986年《顾随文集》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之后,1987年这本书就摆上了正在美国康奈尔大学的这位英籍教授的书架事见黄宗江《顾学琐忆》。,足见当年父亲讲课留给谢迪克多么深的印象。当年就读于燕京大学的红学家周汝昌著文说:“顾先生上堂之后,全副精神,全部感情……就是一个大艺术家,具有那样的魅力。”“先生首先是一位‘课堂讲授’这门专业的超常的典范……这门艺术的一位特异天才艺术家——凡亲聆他讲课的人,永难忘记那一番精彩与境界。”《燕京学报》新五期。戏剧家黄宗江1944年所写散文《书卷气》曾描绘我父亲讲“曲选”的情景,又形容老师是“读破万卷,再抛却万卷,与天、地、人、物俱化,自能达到一种至高境界”。《书卷气》收入作者散文集《卖艺人家》。至40余年后,1990年纪念父亲逝世30周年的大会上,宗江先生激情洋溢地作了题为《顾学(Guology)琐记》的讲话,不但重提《书卷气》一文,更把顾随研究提高到“顾学”的角度。《顾学琐忆》收入新版《卖艺人家》。北京师范大学杨敏如教授描绘了当年课堂的“盛况”:“顾先生讲课像海绵吸水一样吸引着学生。燕京当时是学分制,每学期学生要选课,课程表一贴出来,顾先生的课同学们争着选,很快就满员了。每到上课的时候,没有选上顾先生课的学生就搬着小凳来听讲,不少人甚至就坐在窗台上。”
即使经过半个多世纪以后,当年的青年学子已进入耄耋之年,对早年父亲讲课的一些细节,记忆有如昨日,即以“楚辞”一课为例。中科院化学所原研究室主任、化学家沙逸仙著文说:“印象最深的是顾随先生的楚辞。上课教室在花木环绕环境幽静的岛亭,当时很希望顾先生能逐句地为我们讲解,不料他除了提出一些重点外,只抑扬顿挫地曼声朗诵辞句,告诉我们:‘如果你能细心听进去,你就懂得了;如果由我来讲解,反而不能全面反映原句的精髓。’(大意如此)……以后随着课程的进展,逐渐领会顾先生的这种讲授法引导学生从被动地接受变为主动地自己寻求作品的意境。对于我这个仅有粗浅的文学修养的人来说,是一次难忘的启发教育。”《燕京大学纪念刊》。天津财经学院教授吴华英著文说:“每当我怀念起在燕园上课的情景时,顾随老师的瘦高身影,便闪现在我的眼前,我听过他的《唐宋词》、《元曲》和《离骚》,老师在讲解《离骚》时,既不引经据典,又不做什么考据,而是就课文内容去分析讲解,他把屈原的忧国、忧民的感情,不被重用的愤懑心情和虽遭打击仍坚持真理的决心,讲得十分深刻、生动、形象,《离骚》的全篇精神,随着他的讲解而流露出来,是那样的感人、动人,至今我的耳边还不时地响起他吟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声音。”同上。
父亲在燕园授课,偶或也有别具诗情的场面。吴华英教授在年届九旬的时候仍清楚地记得那情景,她著文说:“记得一次上曲课时,班上人不多,多是国文系的同班……我们忽然想到去岛亭上课,顾师也很高兴去。到了岛亭,坐好后(一张长桌),每人又叫了一杯冷饮。然后开始讲课,讲完后,还在岛亭外的园子里拍照留影,大家都很开心。”20世纪40年代,在辅仁大学校园内,父亲与中文系教师启功(左一)、柴德庚(左三)、葛信益(左四)《不尽的追忆永久的怀念》,收入《顾随和他的世界》,作家出版社出版。在如诗如画的境界中,师生一同品读元曲,真令人不能不心生向往;无怪乎吴华英大姐九十高龄仍念念不忘。
1937年“七七”事变,父亲滞留于沦陷区的北平,迫于生计,他在教会学校辅仁大学、私立的中法大学有较多的兼课。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燕京大学被日寇封闭,从此父亲不能再登“燕园”讲堂,在辅仁大学为专任教授,而兼授中法大学、中国大学的课程。
十一、叶嘉莹走进顾随老师的讲堂
1942年9月,辅仁大学秋季开学,而今蜚声海内外的古典文学专家——当时国文系二年级年龄最小的女生叶嘉莹,走进了我父亲“唐宋诗”一课的讲堂,从此开启了她师从顾随的研修经历。她感到自己遇到了一位最好的老师,多年以后,她生动地描述了初始受教时的感受:
我自己虽自幼即在家中诵读古典诗歌,然而却从来未曾聆听过像先生这样生动而深入的讲解,因此自上过先生之课以后,恍如一只被困在暗室之内的飞蝇,蓦见门窗之开启,始脱然得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顾随文集·代跋》。
她深知:“先生对于诗歌具有极敏锐之感受与极深刻之理解,更加之先生又兼有中国古典与西方文学两方面之学识及修养,所以先生之讲课往往旁征博引,兴会淋漓,触绪发挥,皆具妙义,可以予听者极深之感受与启迪。”同上。自此,凡是我父亲的课程,必修的之外,她连选修的也一门不落,甚至1945年大学毕业已在中学教书了,她仍经常赶到母校辅仁大学和离家很近的中国大学去旁听老师的课程,直到1948年春季离平南下,前后从师六年之久。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的讲授一片神行,弟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做着记录。六年里,她记了满满十一册笔记本还有一寸多厚的一大沓活页纸。关于这些笔记,我在本书第八章中将谈到。她认为老师的讲课“是纯以感发为主,全任神行,一空依傍”的,她说:“凡是在书本中可以查考到的属于所谓记问之学的知识,先生一向都极少讲到,先生所讲授的乃是他自己以其博学、锐感、深思,以及其丰富的阅读和创作之经验所体会和掌握到的诗歌中真正的精华妙义之所在,并且更能将之用多种之譬解,做最为细致和最为深入的传达。父亲为叶嘉莹批改的诗歌习作《顾随文集·代跋》。
但是,这又绝不是仅有“生动活泼之情趣”而“无途径可以依循”的,老师所讲授的内容,“既有涉及于诗歌本质的本体论,也有涉及诗歌创作之方法论,更有涉及于诗歌品评之鉴赏论”同上。;“先生所传授给学生的,决不是书本的知识而已,而是诗歌的精魂与生命,以及结合此种精神与生命的,先生所表现出的整体的品格和风骨”。《顾随:诗文丛论》序言。所以她深感父亲是“平生接触过的讲授诗歌最能得其神髓,而且也最富于启发性的一位非常难得的好教师”《顾随文集·代跋》。。
青年时期的叶嘉莹在诗词创作上也得到了父亲精心的指点。1995年,她为《顾随:诗文丛论》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所写的“序言”中有一大段文字记述我父亲为她评改诗词习作,那是她修“唐宋诗”课最早上交的习作——七言绝句《小紫菊》、《闻蟋蟀》、《秋蝶》。父亲对三首小诗有四处修改,也有眉批说明修改的原因,有兴趣的读者自可从她的文章中看到,这里不再赘言。而现在,我手头正有她所珍存的作业批改复印件15页,均为八开大型竖行稿纸,弟子的习作是墨笔小楷,老师的批改是朱笔行草,这些原件即使作为书法作品也是极有价值、极有意义的。这些习作包括诗、词、散曲小令、套曲共57首(恰恰不包括上述《小紫菊》等三首诗作)。
父亲在这15页习作上分散留下的评改字迹,粗略一数,竟有六七百字之多,限于篇幅,只能择其点滴,略作记述。这里有对作品字词句的修改,如《鹧鸪天》“几点流萤上树飞”,“上”字改为“绕”字,并注明“上字太猛,与萤不称,故易之”,这是一字之易;《春游杂咏》之七“年年空送夕阳归”,“年年”改为“晚来”,并注明“‘年年’与‘夕阳’字冲突”,这是一词之易;《寒假读诗偶得》“诗人原写世人情”,改为“眼前景物世间情”,这是一句之易;有的地方还可看到两次修改的痕迹,如《杨柳枝》之七“而今大似瑯玡木,谁抚长条一泫然”,先建议:“‘木’字拟改‘树’字如何?”后又建议:父亲为叶嘉莹批改的词作“末二句拟改作‘而今谁上瑯玡道,为抚长条一泫然。’”由一字之易而再次斟酌为二句之易。在这些微观的字斟句酌之外,更有总体的评点,如套曲《仙吕赏花时》之总评曰:“稳妥。有似明人之作。欠当行者,似少生辣之致耳。”肯定中带着批评指教;《杨柳枝》八首之总评曰:“近作诗,极见思致,但音节中稍欠和谐生动,不知作者以为如何?”批评中带着启发商榷;《忆萝月》词之总评曰:“太凄苦,青年人不应如此。”评价中饱含着爱护;《落梅风》等四首散曲小令之总评曰:“小令妙在自然,深刻之思力,健举之笔力,须要使人不觉。此作庶几近之。”评语实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