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讲坛生涯第一站——山东青州
1920年夏,父亲结束了大学生活,走出了北大校园。他谋到的职业是山东省青州中学的教员。9月,他到达青州,开启了一生教书生涯的头一站。青州中学是省立中学,历史较久,父亲这个刚迈出校门的24岁的青年,在这所学校里,教国文和英语两门课程。那时的国文课主要是学古文,像父亲这样身兼1920年在青州所作散文诗手稿
两种不同语种的语言文学课,不仅在当时,就是在后来的学校里,恐怕也是极为罕见的。他在青州中学,除教书、改作业,每日“不外写字、作文、看书”引文见致卢季韶信。,作为教师,他开始思考青年人的教育问题。他回忆起大学里少数青年放荡的课余生活而感到痛心:“不想现在的读书人,一闲了便嫖、赌、吃、喝。”“现在求学的青年,太没事干了。一下了班,一放了假,大家便任马由缰的胡混;还起了一个好名字,叫作‘消遣’。哪知道‘消遣’便是‘堕落’的门呢。”对于当时“教育万能”的提法,父亲一方面承认,一方面又怀有质疑:“人的品性不一,品类不齐,教育能不能把人造成一致,也是一个问题……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有谁能答复、解决这样高深、艰难的问题呢?”见致卢季韶信。这是当时社会,一个刚刚从事教育工作的、有头脑的青年自然的困惑。
父亲在青州中学只工作到次年6月。到第二个学期,即1921年春季,他结识了一位刚刚到校任教、长他数岁的涿州人氏卢伯屏。这是一位真正的仁厚长者,忠诚正直而谦和,他们在青州中学虽只相处三个月,却从此开启了他们终其一生、情逾同胞的兄弟情谊。同时,经过卢伯屏的介绍,父亲又结识了伯屏的弟弟季韶和同乡冯至。1921年6月末,父亲与卢伯屏在青州分手,临别前,父亲作了四首白话诗《送伯屏进京》,每一首都以“伯屏要走了!三个月的聚会、往来,而今要分手了!”为开端。此后,父亲与卢伯屏虽时时相聚,彼此间却仍是书翰往还不断。自1921年6月至1930年11月,十年之间父亲就有书函475通致卢伯屏。父亲致卢季韶的信函一直延续到去世前一年。卢伯屏先生——我的姐姐们都亲切地唤他“卢大爷”。卢季韶先生——我们姊妹唤他“卢四叔”,卢大爷和卢四叔保存我父亲的全部信函共563通。1937年“七七”事变后,卢大爷和卢四叔自北平奔赴大后方,家具衣物以至书籍俱弃置旧都,唯早已粘贴成册的好友顾随书信随身携带,自北平至河南而陕西再辗转至四川。卢大爷1939年病逝于四川,书信全由卢四叔一人保管。卢四叔晚年退休于西北大学,谢世前两年——20世纪80年代初——将全部信札重新整理,辑为十四册,由后辈自西安携至北京,交给我的三姐之惠。仅是珍存好友书信的这一份诚笃之情,就值得在中国知识分子的交往史上大书一页。这些书信现已全部收入《顾随全集》第四卷,使后人得睹父亲青年、中年以至老年时期生活的点点印迹,则更是厥功无极了。
二、短暂的记者、编辑生活
1921年6月29日下午两点半,从青州开往济南的火车把父亲带到了山东省的省城。等待他的是“在济南稍有点名气的”《民治日报》一个暑期的记者、编辑职务,至于暑后的“饭碗”,当时并没有着落。
1921712致卢伯屏到达济南后,父亲就住在报馆里。他对山明水秀的济南城里《民治日报》的环境感到十分快意。当晚,“到屋后天棚底下坐。呵!真好啊!一片镜面似的大明湖水都来到眼底下呢!水声汤汤,荷叶飘举,时而有一两个萤火虫儿在水面叶底忽隐忽现。……此刻天气异常爽适”。“编辑室屏风后面一个角门,从这个角门出去,可以临溪、望湖、看城;每到夜间,画舫里灯烛辉煌,笙歌喧嘈,倒也颇颇的有点意思”。只是周围“朋友太少,未免有点孤寂”。以上引文见致卢伯屏、卢季韶信。
到任后的第二天(6月30日),父亲就为报馆作了一篇评论,还写了小说。十天后,《民治日报》增发“半周刊”,实即“文艺副刊”的性质,父亲就成为对“半周刊”“最出力的人员”。为了办好这个副刊,他力邀自己北大时的同学和朋友为刊物写稿。比父亲年少数岁、当时正就读于北京大学的好友冯至,在这里发表了一些新诗。我想,这或许是诗人、学者冯至最早发表的作品了。父亲自己也开始在刊物上发表短篇小说。
这一年的7月上旬,美国教育家杜威应山东省教育厅之邀携夫人和女儿访问济南。11日,各界代表邀请杜威一家游大明湖,父亲以《民治日报》记者的身份参加游湖,并且摄影留念(如今照片尚存);杜威在济南所作的讲演,也是由我父亲负责编辑,以《讲演录》之名刊发于《民治日报》。这一次经历,父亲当年即曾坦言向朋友相告:这“也算是我的一件纪念事”。确实如此。父亲一生不曾从政,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官方的外事活动。
三、一个没有学究气的女中教员
记者、编辑毕竟不是父亲的专业,7月末,经朋友的推荐,他得到济南女子职业学校中学班的聘请,9月末重新走上讲坛,后来又转入省立第一女子中学任教。1924年7月,他辞去了济南女中的职务,接受青岛私立胶澳中学的聘请。
1923年作为国文课教材用的《深夜序》父亲当时主要是担任国文教员,有时也间或兼任一点英文课程。那时他还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在中学讲坛上却已经现出了完全不同于旧式教书先生的教师风采。父亲的好友冯至晚年在《怀念羡季》一文中回忆说:“羡季是国文教员,由于他熟悉英语,又喜读鲁迅小说和周作人当时的散文,所以在课堂上古今中外旁征博引,很能开拓学生的眼界,受到学生们的欢迎,因此也受到某些教师(尤其是英文教师)的嫉妒。”那时,父亲还把自己的散文交给学校刻印后发给学生做国文课的教材,现在可以看到的尚有《深夜序》《送C君赴日本……》等,这种生动的教学方式,定然“受到同学们的欢迎”。在《新文学史料》1984年二期上一篇关于30年代女作家沉樱当时名陈瑛,或书作陈锳,父亲在致友人信中多次提到她。的资料上,记载了一点父亲当年的情况:“在山东省立第一女子中学,沉樱遇到了一位……影响她一生的国文老师顾献(‘羡’之误)季,这位老师文才出众,不仅给学生讲解诗词歌赋,尤其拥护新文学,一有机会就给学生讲解‘五四’运动后涌现的新作家及其作品……还给学生讲解英文小说。”《沉樱及其创作和翻译》。
那时父亲独自一人离开旧京的母校,远离家乡的亲人,未免时有寂寞之感,而省立女中学生们的纯真与好学,带给他生活不少的“慰藉”。他在信中告诉好友卢季韶:“一班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很有意趣。她们对我所教的功课——国文——都肯努力研究;这也算是无聊中的一种慰藉了。”看到学生们写作上的进步,他更为欣喜。1923年5月致好友卢伯屏的信中写道:“学生曹淑英君作了一首小诗:‘如果你看见花草们将要枯落,你也不必再去管她们了。你就算勉强去培植,心里也是不舒服呀!’还有王素馨的一首:‘雨后郊野的绿草,洗了脸还没擦似的含着些露水珠儿!’”父亲在抄了学生的“小诗”之后,信上还对卢伯屏说:“老兄!您瞧这多像我作的呀!真是老顾的学生呢!”字里行间掩饰不住由衷的欣喜。
父亲并没有学过教育学,但1923年济南女中校长向他征求学校建设的意见,他曾拟有一个“简纲”:
A注重美育。
文学、图画、手工、音乐(俱宜提高程度)。
科学(不采用坊间书贾所售之课本,宜请专门教员,注重常识及科学方法)。
B注重个性教育。
C采用道尔顿制度(不是剿袭,只是采用)。
D注重英文(废弃各书局之课本,而代之以浅近而富有文学趣味之英文原版书。——此专指三、四年而言)。
E决不取夹袋式之考试。
注意——总之,女中之设立,原为女生求高深知识及升学起见,决不取敷衍主义。
拟订“简纲”之后,父亲在致友人的信中,谦称这纯是“闭门造车之言,不识教育家以为有可采取否?”这个“简纲”,在当时,尤其是对女生,确实具有超前性,具有一种亮人眼目的新鲜感与力度,即使在八十余年后的今天,仍不失其可借鉴性,唯不知当时之校长可曾采纳多少?
四、与挚友共度惬意的课余时光
父亲在青州结识的挚友卢伯屏,1923年后,他们又同在济南省立女中执教,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们研读书籍、讨论教育、切磋创作,时常谈心到深夜;休息日或在校内一同打乒乓,或同作城郊畅游。父亲在给卢伯屏的弟弟卢季韶的信中,写下一段文字记述他们的课余生活,那既是一段值得人终生回味的经历,又是一段意趣隽永、内蕴深邃的散文:
前日与屏兄同出新东门,至东南城角。碧波流藻,斜阳织霞,甚可爱。行次见草际石罅中有泉涌出,涓涓入河。以其太清,因与屏兄议定,明日携“宜兴瓷”古式茶杯来,挹泉共饮。
昨日饭后,携杯往,痛饮三大杯,觉脏腑清凉,直下十二重楼,大似在祈年殿下痛饮冰镇汽水、啤酒时也,济南诚胜地,但少雅人如吾两人者一为之点缀耳!
归时,以杯自河内捞得二虾——一大一小,即养诸案头笔洗中,此笔洗亦宜兴瓷制,上有钟鼎文,式甚古。内已有登州文石四五枚。二虾在其中,悠悠然,洋洋然,若哥伦布寻得新世界后,在岸上祈祷上帝时。“A men!”
不意今朝,屏兄发现小虾卧于桌上,拾置笔洗中,则浮于水面,不能游泳,死矣!噫!可……贺也。因为他不安于“狭的笼”的生活,欲觅自由;不得,而又以身殉之者也。我重复将它的弱小、弯曲的身躯,在水中捞起,为之祝福,为之忏悔,并葬之于大地之上,空气之中。——但愿我身后结局,亦如此小虾之又光明又诗趣,便心满意足矣!
这一年的寒假,校中同人大都返乡度岁,父亲和卢伯屏留在学校,不免“岁云暮矣,风雪凄然”之感。于是约了尚未离校的另外两位同事——程仰秋、王翔千——来宿舍谈天。这次小聚父亲在信中向卢季韶作了生动记述:
清谈原没有好些话,于是仰秋和翔千提议对“神仙对子”。这种对子的做法是一个人先把一句诗的每一个字不按次序的一一写出来,让他人一一地对;就这样一个单字一个单字地出下去,他人也一个单字一个单字地对下去。对完了之后,再按着原句子的顺序排列出来,看看是否有讲,或者不通。结果往往令人失笑。有时也有很好的诗句——并且这种诗句按着理知去作,有时也未必作得上来。我底下写出几个来让你和君培看看,好共享我们的笑。
我出的是——
1.迟2.去3.夕4.映5.帆6.遥7.阳
伯屏:快归朝吹鸟倘日
仰秋:早离年催客每暮
翔千:远看秋当处偶色
这七个字不是一时写出来的,乃是出了一个又出一个。对的人也是对了一个又对一个,仿佛猜谜似的。
我出的诗句照原本排列出来的是
“夕阳遥映去帆迟”
于是他们的句子成了
朝日倘吹归鸟快(伯屏)
年暮每催离客早(仰秋)(“离”字如改作“归”字,更妙了。)
秋色偶当看处远(翔千)
结果评定甲乙,伯屏落选,仰秋第一,翔千第二。
第二回翔千出的是——
1.转2.流3.绕4.芳5.江6.甸7.宛
羡季回水连臭郭沟来
伯屏旋涌盘汲水泉回
仰秋连系依念我怀频
原句是“江流宛转绕芳甸”
于是我们的句子成了
郭水来回连臭沟(羡季)(“郭”如改作“野”更妙。)
水涌回旋盘汲泉(伯屏)
我系频连依念怀(仰秋)
这回我的句子虽不甚雅,对的却工——“来回”对“宛转”,“臭沟”对“芳甸”,真是巧极——所以我第一,然而大家都笑的上不来气了。仰秋的句子不成话,大家益发笑不可仰。
……
“神仙对子”这种游戏恐怕很少有人做了,父亲的这一段记述或可使这种游戏免于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