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妾
(三)
若文闻听道士一语点破自家心事,大惊,惶惶问:“姜道士怎么见得我曾遇狐?”
姜某凝视若文说:“道家不敢信口雌黄,而郎君眉宇之间气色晦暗,如此年轻男子,若不曾遇狐,必是房事过度,郎君心中自知,人狐终归不是一路,性命为重,好自为之。”
若文说:“纵然遇狐,而从未有损阴德,又与身家性命何关?”
姜某一笑:“人与狐交,并无善恶之分,独以淫荡为首,丈夫三匹难敌一狐,必精髓枯竭而死;因果日后有验,岂能立杆见影?我有一物相赠,以此胡桃一枚,可扶正驱邪,郎君佩带,有益无害。切莫猜疑贫道贪图收敛钱财,此胡桃分文不取。”
若文蒙蒙然接过胡桃,胡桃大小如杏,红线穿挂,好似扇坠。恍惚间,妙蓉倩影如在身边,自家心中难以绝情,欲对道士说一“谢”字,心境不真,语气淡然。
再看道士,步履竟然快捷如风,转瞬已过河畔而去。
若文默然将胡桃系于腰间,顿觉神清气爽,忧虑消散,回顾与妙蓉绸缪之事宛如早年梦靥,恍惚迷离,难以追忆,心中不甚留恋。慕然间却记起自家小女清晨索要风筝,天真可爱,半晌不见,如隔三秋。思念之情油然升起,自恨身为人父,冷漠无情,匆匆至集市购一蝴蝶风筝,返回家中。
至夜,若文脱衣而卧,便将道士所赠胡桃随衣裤丢在一边。审视为妻月氏,善良贤惠,怀抱女儿小乔呼噜正酣,令人心生爱抚情素。未曾起身,妙蓉音容笑貌忽而浮现眼前,眷恋之情复又萌生。回想道士忠告,心中惧怕,欲绝情,而往日绸缪如同云雾笼罩,驱之不散,身虽远离镇尾宅院,而魂魄好似留在妙蓉身边,彻夜魂不守舍,难以安睡。至凌晨方知身无胡桃缘故。于是,一连数夜手握胡桃而睡。
为妻月氏诧异不解:“何人送一朽木疙瘩,如金锭一般不舍?”见若文默然无语,妻又逼问:“近日如何怪怪冥想,不去读书?”
若文说:“读书岂能死读书,仕途假若不通,终究难登黄甲,不如于家中劈柴喂鸡,以免落个痴呆。”心中却暗想,但愿自家与妙蓉狐女落个男心退悔,女意更张,善始善终。
夜逢十五,月色朗朗,若文反转难眠,恍惚间,见妙蓉窈窕倩影飘摇而至,若文暗想道士胡桃在身,妙蓉又如何相扰?怪异!见妙蓉伫立于自家眼前,近在咫尺,触之可及,明眸闪烁,多有怪怨。若文不由心生内疚;方一注念,道士姜某所言耳边萦绕:“人与狐交,必死无疑。”若文暗自思量,自家与妙蓉私会,并未感觉不适,必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念儿女情长,危言耸听!如此好似锅上烙饼反转难眠。殊不知,道士忠言与妩媚女色,如同二虎相斗,无奈十五满月之夜,阴盛阳衰,忠言与女色难以匹敌。
若文意不由人,悄然起身下床。
妻子月氏醒来,问:“这般夜深为何事起床?”
若文言语支吾:“今夜好似突然有所感悟,心中敞亮,想做诗文。”
月氏感觉夫君性情怪异,独自叹息:“昨日方说死读书惟恐成一痴呆,莫非夫君今日已痴呆?”说罢,复又转身睡去。
若文幽灵般悄然出得家门,月色皎皎,脚下如有丝线牵引,径直前往妙蓉宅院,妙蓉门扉果然虚掩。见妙蓉娇媚妍好,脸色嗔怪,说:“若文郎君无情,如何多日不见,几乎让蓉妹思念成疾。”
若文笑说:“近日忙于琐事,却不曾忘却蓉妹一刻,而妙蓉思念郎君,有何为证?”
妙蓉手指桌上字画:“心境孤寂,有诗为证。”
若文俯身望去,笔迹未干,墨香犹在: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若文心中顿时愧疚万千,忏悔说:“若文知错,还望蓉妹切勿计较。”
妙蓉娇喘吁吁,舒展玉臂,缠绕若文。二人久违重逢,今夜必定丝箩之好,桃李之鲜。而尚未曾宽衣解带,妙蓉忽而神态惊慌,匆匆退后,说:“我感觉郎君今日身上煞气甚重,令蓉妹不敢近身。”
若文怪异,忽而记起自家腰间所佩带道士所赠胡桃,便将前日所遇道士姜某原委说出。
妙蓉闻听,惊恐万状:“郎君大错,道士与狐自古为仇家,若知蓉妹所在,必来降伏,蓉妹性命危在旦夕。”
妙蓉话音未落,忽而闻听有人自外扣门,妙蓉欲躲欲藏,无奈,那道士姜某已破门而入:“狡诈妖狐,多日寻觅不见,果然在此。”
妙蓉周身颤抖,花容失色,委琐于床幔内,跪拜求告,说:“道士开恩,老母已被禁锢于岚湖南山下,如何又不放过一柔弱小女子?”
道士姜某说:“即然身为柔弱女子,理应意念专一,修行为本,而老母盗我瓷坛玉瓶,女子为之藏匿,又做何解释?”
妙蓉说:“瓷坛玉瓶为我老母百年修炼所得厨神,临别赠于女子,如何说盗?”
道士说:“妖狐狡辩,瓷坛玉瓶即为女子老母所赐,有何印记为证?”
妙蓉唯唯诺诺答:“瓷坛为南山瓷泥烧制,玉瓶为岚湖青石雕成,又有何印记?”
道士鼻中一笑:“哼,不见瓷坛双耳内,玉瓶细颈内均刻有‘天赐琼浆’,妖狐可仔细审视。”
若文取瓷坛玉瓶秉于灯烛前查看,果然见瓷坛双耳内刻有“天赐琼浆”四字,小如芝麻,笔画细致,宛若蛛丝。自家不曾松手,瓷坛玉瓶却已不翼而飞。
姜某说:“物认主人,瓷坛玉瓶已在我怀中,不必劳神寻觅。”
妙蓉大惊:“小女子实属无知,二物实为老母所赐,即使为盗,今日已物归原主,女子毫无怨言。”
道士怒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今日降伏妖狐只为替天行道,除根务尽,以了当年遗憾。”
若文大悟,匆匆上前施礼说:“姜道士岂能如此无情,冤各有头债自有主,即使为盗,理应归罪于其老母,与妙蓉女子无关。”
姜某说:“郎君花容障目,不见白骨,如此痴迷一妖狐,不知自家灾祸临头?前日不认自家遇狐,我赠与胡桃一枚,以除痴情,不料今夜十五月圆,阴满阳亏,郎君旧情复然,狐魅复又缠身。而此胡桃自有一雌一雄,前日所赠郎君胡桃为雌性,胡桃遇狐,雌雄二者必有感应,我又岂能不知?而今郎君如此袒护狡诈狐女,与自家身心又有何益?”
若文说:“妙蓉虽为狐女,却未曾伤天害理,更不曾加害于我,我与妙蓉女子两相情愿,何况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与姜道士素无恩怨,为何又夺人所爱?”
道士说:“郎君肉眼凡胎,不见狐尾,痴迷不悟,媚色伤人,绝非利刃,柔情似水,可灭烈火。我岂能坐视旁观,今日必令妖狐现形,立杆见影!”
妙蓉闻听,惶惶叩首:“道士万万不可妄为,若令小女子现形,必定污人眼目,人以妖为丑,妖以人为陋,自是阴阳有别。狐族幻化人间女子,必选妩媚花容,此为阴阳两界之常理,并非恣意诱惑,更无伤天害理之意,出家道人,理应行善积德,若能放过小女子,永世不望恩泽。”
若文闻听二人所言,若痴若呆,无所适从,袖手目睹道士摘取腰间葫芦向狐女妙蓉一罩,妙蓉往日花容月貌骤然失色,语气嬴弱无力:“若文郎君,速速搭救为妾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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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