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语
朱战国
郭静纯,济南人,幼失无亲,流落于街头乞讨为生。入冬,衣衫单薄,无处避寒,遇一蓬头老乞丐收留,二人同居一茅屋。
老乞丐年迈,腿脚不利,静纯则外出乞讨残羹剩饭,每讨回烧饼之类视为上品,必先敬老乞丐。日久,犹如父子。
一日,静纯未曾进门,闻听茅屋内有鸟儿鸣叫,啾啾婉转,心中怪异。进屋内四处寻觅,不见鸟笼,问:“何处有鸟儿鸣叫?”
老乞丐憨笑,说:“呆儿子,哪来鸟儿,闲坐无事,模仿黄鹂罢了。”
静纯好奇心起,纠缠老乞丐模仿鸡叫,老乞丐以手掩口,公鸡母鸡,唧唧咯咯,如同身临鸡舍。复又模仿猫狗,闭目聆听,无一不像。
静纯欲求学舌技巧,乞丐说:“平平口技,学与不学两可,我自幼略通鸟兽语言大意,而今无后代可传,不如将咒语授予我呆儿子,假若日后我老去,呆儿子凭此术自可谋生。”然而欲求数术者,不可近女色,日后能否自持?”
静纯答:“能。”
至此,老乞丐日夜口授鸟兽语言奥秘。一日,院外见有鸡群刨食,公鸡以嘴尖敲打地面,“咯咕,咯咯咕”叫声不停,众母鸡闻听,纷沓而来,竟相争食。乞丐说:咯咕可比人类语言:“爱妾速来,爱妾速来,此地有稻谷。”
静纯聪慧,如此三月,鸡鸣鸟叫,略知其意。
乞丐复又叮咛说:“模仿者,皮毛也,欲通晓鸟兽语言精魂,须知鸟兽本性,与人类相似,无非饮食谋生,雌雄恩爱,
“知其一便知其二,二可知三,三可知五,如此类推,以小喻大,数术无深浅,以个人灵性而论,浅者为巫,深者为仙。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可多做,话不可多言,方可青出于蓝胜于蓝,呆儿子切记!”
静纯说:“然。”
春来,阳光和煦温暖,老乞丐见有黄鼠奔窜,叫声啾啾,试问静纯:“黄鼠叫声急噪,可知为何?”静纯答:“警示同伴,草中有蛇。”话音未落,果然见有青蛇胳膊粗细,自草丛中蜿蜒而出,黄鼠已纷纷逃散。
静纯秉性内向,不善言辞,且不张扬,如此五年如一日,身怀绝技。
忽而一日,镇上有异乡马戏班子来,围观者众多。班主之女,容貌娟秀,折腰叼花,杂耍倒立,无一不能,尤善口技;平地搭一帐篷,女子挑帘而入,稍许,忽而闻听帐篷内万马奔腾,咴咴嘶鸣,忽而涛声拍岸,猿声悠长,如此口技,令人荡气回肠。
隔日,女子竟然患病卧床不起,班主问女儿何处疼痛不适,女子神情恍惚,不说人语,叫声呜鸣,宛如狐族,每日三餐,必吃鸡肉。班主疑惑狐妖缠身,而踏遍镇南镇北,无人能医。忽然有人指点说:“女子言语怪异,好似狐妖附身,镇尾有老乞丐通宵鸟兽语言,或许能与女子对话,以求排解。”
班主登门拜见,见破败茅屋,有白衣少年与老乞丐相依为命。恳求说:“久仰老翁大名,若能为我女儿驱除妖孽,必当厚谢。”
乞丐笑答:“老身年迈,恐怕不能与狐妖匹敌,又怎能贪图厚谢?”
班主说:“老翁切勿推委,女儿身染怪疾,容貌憔悴不堪,还望搭救。”
乞丐说:“既如此,可请我儿静纯前去一试。”
班主见静纯相貌平平,神态腼腆,不甚言语,疑惑少年数术浅薄,难以降妖,心中忐忑,却不敢直言。无奈,引导静纯一同归来,引见女子。
静纯入屋内,来至女子床前。女子眼色斜视静纯,良久不语。静纯忽而试探说:“呜也?呜苗嘹嗷?”
众人诧异不解,女子闻听,脸色不悦,二人继而吱吱呜呜,如同人类争辩不休,尽为兽语。女子忽而频频挥手,神态一如商贩讨价还价,难达一致。班主问静纯自家女儿所说何事?静纯不答,起身而出,与班主耳语说:“可求购猪皮囊一张,封闭女子窗户,不可泄密。”
班主心中疑惑,猪皮囊降妖?不曾听说,欲追究底细,难以开口。
静纯令众人回避,独自端坐屋中。班主从门窗缝隙中窥视,见自家女儿于床上吃吃嬉笑,继而脱衣裸体而卧,玉体冰肌,展露无遗。众人目睹女子裸体尽都为之眼热,班主好似自家裸体一般羞愧。无奈,静观其变。静纯双手合十,好似发功运气。稍许,窗外皮囊渐大,膨胀如吹,继而绷绷如鼓。床上女子似乎感觉身体不适,呜呜哀叫,声嘶力竭,静纯在屋内说:“牢牢捆住囊口,不可泄气。”
静纯起身出来,以绳索将皮囊悬挂于屋檐下,日光暴晒,皮囊逐渐萎缩,开启皮囊查看,见有黄色绒毛一团,说:“妖狐已除,日后无恙。”
女子昏睡醒来,问及前日症状尽都忘却。
至此,班主叹服,说:“技艺不在年高,踏遍江湖,不曾见得如此神医,令人钦佩。”以纹银三百酬谢。静纯不接,施礼告辞说:“解人危难,不图银两。”班主见静纯坦荡谦逊,心中甚爱,匆匆罗列清茶果品,又匆匆呼唤女子拜见静纯,意在以姻缘挽留。
女子闻声出见,梳妆亮丽,举止淑雅。见静纯风流洒脱,眼亮心动,挠首掩腮,腼腆作态,顾盼之间,多有撩拨卖弄之意。
班主揣测静纯心事,说:“郎君人品俱佳,不知可曾婚配?”
竟纯说:“自幼孤苦伶仃,遇老乞丐收留,认作继父,而今专攻数术,造诣不深,婚配一事尚不敢妄想。”
班主诱导说:“我女儿秉性贤惠,又与静纯郎君志趣相投,而今静纯为我女儿驱除妖魅,如此姻缘本是天意撮合,不知有何嫌弃?”
静纯说:“并不曾嫌弃,女子容貌娇媚无双,何愁丈夫良缘?而我家境艰难,如陷泥犁之地,欲和女子百年连理,不知是否有缘?”
女子炫耀说:“与郎君一般,善仿鸟儿。”
静纯笑说:“口技模仿,与鹦鹉学舌类同,男女绸缪恩爱自是美事,女子善仿鸟儿,必是我妻,可随我比翼双飞。”
静纯说罢,起身离座,双臂伸展,忽而化做双翼,展翅飞出窗外,翱翔而去。
众人目睹静纯如此模仿,大惊!复又为之感叹:痴迷数术者,过深则懵懂,竟然不为女色动心,令人遗憾;却不知欲求数术,难得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