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神
康熙年有徐紫瑶,妓女,蚌埠人氏,年纪二十七八,颇有姿色。
女子为妓者,多因贫困卖身,而紫瑶天性轻浮淫荡。紫瑶早熟,约十三岁暗知男女床第性事,胸脯未挺,媚骨已露,每日以胭脂涂腮,眼波撩人。
初落风尘,每与嫖客交合,从不避讳受孕;青楼有民间汤药避孕,而紫瑶嫌其味道腥涩,难以下咽,无奈,屡屡以麝香堕胎。又闻听青楼谣传男子**为女子补身之物,纵欲之余,且爱吞吃,以求花容不老。
娼妓与盗贼同类,昼伏夜出;白日,紫瑶昏睡,夜来,神采奕奕。一夜,月色蒙蒙,自家欲醒,却好似梦魇一般挣扎良久不能起身。忽见有老妇立于床幔前,疑惑为老鸨,细看不似,心中诧异,问:“青楼为男子光顾之所,老妇人如何来此地?”老妇不答,探出手臂至紫瑶眼前招揽,紫瑶随之起身,感觉烟缕一般轻巧,不由自主随其而行。
夜深,紫瑶先前所在妓馆有熟客光顾,老鸨见灯窗不亮,怪怨紫瑶贪睡不起,隔窗呼唤,无人应声,有洗衣女说:“昨夜紫瑶接客三人,恐怕劳累过度。”老鸨叹气说:“闲者闲死,忙者忙死,假如我妓馆再有如此姿色女子,也可分担。”返身进屋,见紫瑶裸体而卧,摇晃肩头,已无气息。
这边,紫瑶跟老妇随走随望,四野星黑云暗,风景生疏,忽然见一城廓迷雾掩映,晦涩凄婉。恍惚中随老妇来至一昏暗殿堂,好似官府,有衙役数人面目狰狞,一威严男子坐于堂上,问:“女子是何人?”
老妇匆匆施礼说:“来者蚌埠妓女,徐紫瑶。”
紫瑶忽然醒悟,自家已来至冥界地府,匆匆跪拜:“女子冤屈,不曾有罪孽于人世。”
冥王摆手:“不必多言。”便令衙役查阅生死簿,簿籍甚厚,衙役翻阅良久,说:“若是蚌埠徐紫瑶,阳寿未尽,胎神如何将她擅自拘来?”
紫瑶方知老妇为冥界胎神,胎神说:“紫瑶女子身为娼妓,日夜淫荡,屡屡堕胎,人间自有不孕之法,而其堕胎已超九数,如同私开杀戒。冥王难道不知地府婴儿冤魂与日俱增,不成人形者,不辨男女者,唧唧呱呱,拥挤一堆,令人烦躁。老妇人身为胎神,又岂能不闻不问?!”
紫瑶闻听胎神数落,心中惧怕,磕头如捣蒜:“小女子并非淫荡无度,堕胎为嫖客昏淫所致,每与紫瑶交合,甚是匆忙急促,受孕实属无奈。假若再度轮回,决不为女。”
胎神怒斥:“恢恢冥府,岂容污言秽语!紫瑶身为娼妓,却不守行道规矩,未曾上床,避孕先行,婴儿萌生于自家腹内,堕胎与否又怎能嫁祸于男子?信口雌黄,罪在不赦!”
紫瑶申辩说:“阳世人说,怀胎不足三月者,尚无魂魄,为何以杀生而论?”
胎神大怒:“魂魄为冥界灵气,肉身为阳世性命,冥界魂魄轮回尽都排有先后次序,婴儿无魂却已成形,紫瑶屡屡堕胎杀生,魂魄屡屡奔向空亡,无胎可投,沦为游魂,不以杀生定论又当何罪?”
冥王犹豫:“胎神岂能不知冥界先造死后造生?而今紫瑶阳寿未尽,半途拘来又如何处置?”
胎神说:“紫瑶阳寿虽说未尽,而伦理贯通阴阳两世,岂能知错不纠,助纣为虐?紫瑶不得再为娼妓,可化兔,可化鸡,化兔者隔月而产,化鸡者二十一日孵化,应罚紫瑶化鸡,每月孵化鸡雏一窝,将功赎罪。”
紫瑶闻听,声泪俱下,娓娓乞求说:“冥王开恩,自当痛改前非,万万不可化鸡。”
冥王怒说:“冥府官员,各司其职,七十二行,各有规矩可循,紫瑶女子所作所为触怒胎神,屠夫纵然杀生万千,却不可杀受孕猪狗,况且人类,身为娼妓,屡屡堕胎,与杀生同罪,还不退下!?”
紫瑶无奈,被衙役带出冥府,引至奈何桥头随手一推,好似掉进漆黑深渊,顿时感觉浑身紧皱,手脚如同蚕茧一般束缚,不能有丝毫动作,惟独脖颈能转动少许。又闻听周围唧唧卿卿,紫瑶竭力挣扎,以嘴啄破蛋壳,忽见一线光明,扑愣愣自蛋壳内匍匐而出,周身绒毛精湿,寒冷难耐,似乎闻听有人言语,声音好似顽童:“出也出也,黄白黄白,来杭鸡耶,出也出也,黑白夹杂,芦花鸡耶。”紫瑶方知自家已沦为雌性芦花鸡一只。
紫瑶心中愤愤不平,终日绝食,日复一日,难忍饥肠碌碌,便于众鸡雏拥在一起啄食谷米。
速日,绒毛丰满,心知鸡场距蚌埠三里,主人萧姓农夫,养鸡鸭鹌鹑为业,篱笆藤条围绕草坡,鸡鸭数以千计。家禽交配繁殖甚快,而萧某养母鸡则以产蛋为主,售于周边村镇,财源广袤,绵延几十里。
不久,萧某于鸡舍内见一只芦花母鸡,羽翼光华,体态娟秀,鸽子一般,如此品种奇缺,正是紫瑶。约三月之后,以手触摸芦花鸡尾,知其已可产蛋,心中喜爱。紫瑶初次产卵,痛苦不堪,血丝缠绕,牵肠挂肚;其后,渐渐不甚痛苦。鸡舍内公鸡寥寥无几,数只公鸡配数百只母鸡,而芦花鸡紫瑶甚是得宠,令公鸡为之争斗。
紫瑶自知赎罪,不再愤慨。日出日落,四季交替,不觉已过三冬。主人萧某日夜操劳,不甚留意芦花鸡,一日,见芦花鸡呆立于鸡群中,感觉诧异,此芦花母鸡寿命如此长久,三年之久,依然不见其毛色衰老。
紫瑶生性懒惰贪淫,暗知鸡命至少六年,细数岁月,只过三冬,如此苦苦煎熬,度日如年。每当追溯青楼时光,令人遥想,如此贪生不如求死,却又求死不得。于是,愤恨油然而升,无处发泄,吞精、堕胎旧病复发,将自家所产鸡蛋啄破吸吃。
如此数日,忽而被主人萧某窥见,认为芦花鸡不祥,日后鸡舍必定萧条,随即取刀来杀之。
拔去鸡毛,置于锅内炖熟,欲做下酒菜。然而味道不佳,异味刺鼻,疑惑芦花鸡过老,隔墙抛于外面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