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知娘
朱战国
清初,河南登丰渠镇,有豆蔻女子乔知娘。知娘身姿窈窕,相貌娟秀;惟独落生以来患聋哑疾,先天失聪,不能言语,街坊邻里称其为哑女。
与哑女相隔一街,有周姓男子:周景。周郎身材魁伟,浓眉大眼,因家中老母连年患病,年已二十四五,不能联姻。老母屡屡叨念催促,令周景烦躁,老母自恨不能死去。
一夜,周景忽得一梦,见一老者在自家脚上悄然系一缕红线,牵红线走出家门,周景朦胧间跟随其后偷看。见老者左拐右转将红线引至乔家哑女家门,周景好奇,欲问企图,忽而醒来。
清晨将此梦说于老母听,老母凝思片刻,笑说:“此梦为月老牵红线,暗示我儿日后娶哑女为妻。”周景闻听顿时恼怒,如此平庸女子,又患聋哑,我宁可一生独身,不娶哑女为妻。老母素来信梦,听周景言语不慎,惟恐得罪月老,终日郁闷不乐。
深秋,周景老母蹒跚至后街,悄悄窥视哑女乔知娘,人虽聋哑,而身姿相貌并不平庸,举止聪慧可人。便暗中招来一媒婆,于媒婆诉说原委。媒婆说:“若论你儿相貌,仪表堂堂,常言说好汉无好妻;你周家只此茅屋一间,旱地三垄,娶乔家女子理应知足。倘若有意,我自当去乔家费些唇舌,此事必成。”
至夜,周景为老母端晚饭到桌前,老母摆手叹气,说:“心中郁闷,不思饮食。”
儿问:“为何事郁闷叹气?”
老母说:“我儿先前曾得一梦,不可不信,我昨日又见那乔知娘,虽然不会言语,却贤惠善良,并不痴呆,凡事无两全之美,我儿娶哑女未尝不可,你不见我年迈,老病缠身,还不让我能出气时见儿成婚?”
周景不乐,默然无语。
老母见儿好似心动,又说:“街头镇尾即使有娇媚女子,凭自家境地不可胡思乱想。”
周景忽然说:“我并非贪图女子容貌,哑女相貌或丑或美,我并不曾多见,而娶一哑女为妻,终日连个说话人也没有,一生一世面对木偶一般俏无声息,怎能忍耐?梦归梦,何必当真?!为儿明年做生意积攒些银两,为你娶回儿媳便是,日后不必再提哑女!”说罢倒头睡去。
老母无奈,心知周景生性倔强,惆怅满腹,一夜不曾合眼。
值深冬,周景老母竟然过世,弥留之际牵周景手臂不放:“我儿答应娶哑女为妻?”周景连连点头,暗恨自家不孝,连累老母临终仍为此事操心。
周景话虽如此,来年依旧未曾托媒。欲远离哑女出门做生意,而又无本钱,日久,好似心头一患。一日见街头有一拆字老人,踌躇良久,来至老者面前蹲下。
老者问:“何事?”
周景怵怵呐呐说:“无甚大事,随意问问。”
老者笑:“看你年纪相当,无疑是问婚姻事?”
周景默然点头。
老者说:“你可随意写一字。”
周景思索良久,以草棍在地上画一“知”字,“知”字只因心中为“知娘”一事困扰。老者思索良久,解说:“知字,矢即失,失即无,口即言,有口无言,莫非娶一哑女不成?”
周景大惊,急问:“若不娶她又奈何?”
老者说:“郎君所画知字,若让我老夫言中,必娶无疑!”
周景不信,偏不娶这哑女又奈何?随手丢给拆字老者铜钱一枚,怏怏而去。
次日竟有媒婆上门,提哑女论亲,老者拆字如此灵验,周景愈发固执偏傲,粗言回绝。至此,终日耿耿于怀,伺机加害于哑女知娘,每夜深谋远虑,却无计可施。
一日,偶见哑女去河畔洗衣,欲将其推入河中,又碍于身边另有妇人洗衣。妇人走,路人又多,始终不能得手。至深夜,周景独自饮酒,歪头冥想,哑女为闺中女子,不常出门,忽然心生一念,暗自点头。
次日晌午,周景携带绳索藏于腰间,趁哑女老父下田锄禾未归,悄然来至哑女宅院前,见四下无人,以蒸笼纱布蒙面,翻墙而入。
世间失聪者,十哑九聋,知女果然不曾听到动静,见一男子突然破门而入,大惊失色,却不能出声呼救。周景以绳索紧勒知女脖颈,知女挣扎,无奈女子势单力薄,敌不过男子力气,被绳索勒住不能喘息,身体渐渐瘫软,气息渐绝。
周景惶惶然退出,巧遇哑女老父荷锄而归。老父见院中蒙面生人,大喝一声:“哪里盗贼?”举锄挥来,周景匆匆躲闪,腰胯间却挨一锄。周景忍痛,趔趔趄趄夺路而逃。老父不再顾及周景,进屋见知女瘫软在地,慌慌以冷水泼面挽救。
周景施暴前未曾胆却,事后悔恨交加,坐卧不宁,惟恐人命一事败露,官府捕人。简陋茅屋空徒四壁,已无牵挂,索性连夜逃往异乡。而腰间挨一锄,伤及肋骨,稍有动作,痛及周身,无奈贼人胆虚,自知不可久留,僵直躯体,脚步拖沓,拄一木棍,背井离乡。
隔年,周景沦为衣衫褴褛穷汉,打听落脚处,已达山东境内,自知远离是非之地,不再跋涉。便搭一窝棚,租种三亩果园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缩衣节食,独身度日。郁闷难耐时,便闲串于农田友人家,以酒浇愁,七情六欲,男女之事,不再妄想。至此,河南故乡事尽都忘却。
又隔数年,周景年已三十有七,略有家资积蓄,便将三亩果园买至自家名下,又雇佣泥瓦匠人,盖瓦舍两间。新宅落成之际,有木匠戏说:“周郎新屋宽绰敞亮,惟独床上缺一娘子。”
次日酒宴待客,有小工送周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身姿窈窕,眉目含情。周景甚喜,每夜面对画中女子想入非非,娶妻念头复又升起。
正逢夏秋之交,果实累累,周景忙于果园料理,每夜归来已晚,甚是疲乏。一夜,正欲引火作炊,忽见灶上热气腾腾,掀锅一看,黄米已成熟饭,心中纳闷。又见床头破旧衣服尽都浆洗缝补,叠放整齐,见针脚细密,必是女子所为。
隔日依旧,周景心中疑惑不解,果园如此偏僻,谁家女子如此徒劳?惟独后院有一对年迈夫妻养鸡,而那老太婆身患残疾,足不出户,忽而见墙上仕女图,有所醒悟,近前挑灯细看,见女子脉脉含情,正于自家对视,画中人必是仙子无疑。窃喜之余,暗想如何谋面。
次日后晌,周景突然潜回家来,于窗前悄悄窥视,屋内果然有一女子于灶前忙碌,腰身细挑,青丝垂肩,酷似画中仕女。周景惟恐女子隐身而遁,贸然闯入。女子回避不及,脸色飞红,依依诺诺直起身来,以背相对。周景欣喜异常,说:“承蒙仙子多日操劳,不曾谋面,今日一见,不知如何是好。”
女子笑说:“郎君哪里话,岂能以村姑比做仙子?我本后院老翁收留一逃荒人,见你每日操劳果园农事,三餐无人照料,略尽举手之劳。”
周景已是五体投地,匆匆将墙上仕女图摘下,卷在手中,语无伦次说:“仙子菩萨心肠,缘分天意注定,切勿计较卤莽。”
女子说:“郎君此话可认真?”
周景急说:“认真认真,前世修来福份。”
周景与女子对面而坐,俯身端详,大惊,眼前女子竟是故乡哑女乔知娘,惟恐自家走眼,又仔细审视,绝无差错。知娘早已不在人世,莫非鬼魂?心中疑惑,便问:“女子尊姓?”
女子答:“姓乔,名知女。”
周景问:“家中父母可好?”
知女说:“河南老家三年旱灾,颗粒无收,父母相继过世。”
周景又问:“可成婚嫁?”
知女答:“曾许配本村刘三,为父母守孝三年未曾过门,后遇兵乱,刘三身亡。至今独身一人,难以度日,乞讨至此地,为后院喂鸡鸭寥以度日。”
周景自有暧昧心事隐藏,不敢问及聋哑一事,便套问:“知女老家河南,而口音却不似?”
知女说:“实不相瞒,我自幼聋哑,十年前,有盗贼入室抢劫,欲夺人命,以绳索勒我脖颈,死而复生。脖颈受制,食物不能下咽,而聋哑病却得以好转,连年沿路乞讨,因此口音不同于河南。”
至此,周景再无言语,心潮澎湃,欲撞南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哑女竟以恩报冤,此为天下之奇!殊不知,一时施暴,绳索治病,奇而不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