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囊
朱战国
雍正年,湖南周村有蚕农金盛。金盛爱棋,布局狡诈,每每绝处逢生,远近无对手。妻权氏,心性灵巧,善剪窗花。隆冬腊月,权氏见夫君闲坐无事,督促前往临镇售窗花。
金盛归来天晚,遇大雪,鹅毛飞扬,顷刻四野皆白,茫然迷路,难辨归途。
又前行数里,风雪骤急,步履如陷沼泽,顿觉饥寒交迫。忽见前方有灯火如萤,宛若人家,喜出望外。近前看,楼阁玲珑,玉树耸立,上悬朱漆牌匾:“静仙楼”,正欲敲门投宿,见有童子迎出,施礼说:“金盛叔如何这晚归来,冷否?”
金盛诧异,陌生童子如何知自家姓氏?童子不答,谦让入内。云廊画栋,曲径通幽,来至一辉煌殿堂,见有沧桑老者,银须飘冉,端坐于莲花台上。见金盛来,趋身而下:“可是我侄儿金盛?”
金盛点头称是,心中疑惑不明。老者说:“我乃你叔伯,寄身静仙楼修身,今日大雪,道路掩埋,惟恐侄儿饥寒交迫,性命难保,可与我身边童子暂住一夜。”
金盛叩谢,问及老者身世,方知为远房叔伯,说:“承蒙叔伯搭救,雪若有晴,即可动身。”
叔伯说:“明日清晨起身不迟,归去一并问候双亲,为叔伯带好。”
有童子数人,相貌装束一般模样,与方才门外童子难以分辨。童子纷纷奔走,斟以热茶,托出酒菜、果品,瞬间罗列满桌。金盛感觉周身闷热,只可穿一汗衫。
餐后,有童子来,引导金盛至卧室,穿过厅堂门廊,金盛探视左右两侧,见绿荫浓郁,鸟语花香。凝神望去,深邃无边,如同夏日广袤山野,目不可及。又见有婀娜佳丽,步履款款,头顶水罐频频出入一洞府。自家好奇,问身边童子:“此处景色为何夏季一般?”
童子答:“此为光阴囊,四季如春,洞府内有修仙者守侯滴漏壶,壶下有石板,水滴石穿之日,即可成仙。”
金盛惊讶,与童子耳语说:“可否一领风光?”
童子踌躇,说:“可略看一二,光阴囊里日月如梭,走马观花,不可逗留。”
金盛点头,依依跟随童子穿过绿荫。见洞府前有两石柱,雕龙刻凤,粗可二人合抱,上有对联一幅:“酒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进得洞府内,见苍穹明亮,祥云缭绕,却不见有日光。又前行,见楼阁殿宇,仙石如林,仰望天际,云霞飘游,俯瞰碧野,河川流淌。钟自鸣,树摇风,蓓蕾含苞,荷花绽放,瑞雪融融,桃李芬芳,春华秋实,尽在其中。过一拱桥,见山崖有钟乳石,露水晶莹,继而凝结成滴,落入石坛。童子说:“此水为‘仙寿露’,一口可延三十年。”示意金盛品尝。金盛趋身向前,品尝数滴,入口甘醇,心旷神怡。
有二女子貌若天仙,于桃树下举棋对弈,偶尔私语嬉笑。一童子立于一旁,手持玉壶银杯,莹莹闪亮,世间罕见。金盛观看棋局,见其中女子走棋招式拙劣,不觉手痒,伸手指点棋步,继而大胜。女子中输者不服,起身谦让说:“何方高手,可愿一试?”
金盛欣然落座,重开新局。
方走三步,感觉清香宜人,仰脸见桃树枝头果实累累,脸色怪异。童子说:“此桃子并非瞬间结成,乃是专心棋局不曾留意;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何必为怪。”
忽然见叔伯迎面而来,怒斥童子:“混帐顽童,如此勾引我侄儿玩耍,耽搁时辰。”
童子肃立一旁,不敢言语。老者说:“此处与世间不同,一日三秋,光阴似箭,速归速归。”
金盛恍惚间出得洞府,回首却不见玲珑楼阁,举目眺望四野,正值春季,耕牛遍地。
忽而记起妻儿老小,匆匆上路赶往周村家中。
金盛走入周村界内,村镇房屋依旧,一路寻找家门,记忆中篱笆却已不复存在,路遇之人皆不相识。正疑惑间,见有一老妇人鬓发斑白,步履蹒跚,金盛上前打问:“此地可是周村?”老妇人凝视金盛良久,悲声呼唤:“莫非我夫君金盛归来?”
金盛诧异:“我妻竟然如此苍老?”老妇人频频点头,说:“为何售窗花一去三十年,音信渺茫?”
金盛细细端详,方认出是为妻权氏;出门售窗花时,为妻神采奕奕一少妇,而今身躯佝偻,鬓发斑白。金盛急问:“老母可好?”权氏口唇颤抖,言语不清,良久,默然指点脚下土地。方知老母早已过世。
又见有男子奔来,胡须满面,相貌如早年老父一般,慌慌说:“哪里汉子欺我老母?”权氏连连招呼:“快来认你爹爹。”男子面对金盛踌躇许久,难以开口。
金盛叹息:叔伯雪夜挽留一命,自家却误入光阴囊,回味所见所闻,恍惚也,迷离也。顿悟:舒畅者,十年如一日,抑郁者,一日似十年,痴迷棋局三步,人间光阴虚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今黑发男子落得一白头妻,世外桃源,世内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