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术》
朱战国
封三斗,山东渔镇人,市侩,心性狡诈贪婪,稍有灵气却不学无术,终日流连与集市上,谙熟黄雀、蟋蟀之类,与架鹰玩狗者厮混,家中有数垄菜畦日见荒芜萎靡,为妻金氏骂不绝口。
值年瘟疫流行,百姓凄苦,集市萧条。
一日,忽然见集市上有一老者神态飘逸,于街头上兜售海蚌,说:“一蚌祛除内热,两蚌可平肝火,三蚌根治瘟疫。”封三斗惊诧:如此大旱季节,海蚌为稀世珍品,价格高昂,而老者却并不曾计较银两,如同施舍,海蚌顷刻间被市人抢购一空。有数人不曾购得,神情黯然。老者说:“稍等即来。”起身而去。
三斗暗中尾随其后,转过一酒家廊舍,见柳林荫荫,清爽宜人,老者入林中,脚步甚是快捷,三斗急跟不上,瞬间,老者隐遁不见。
三斗步履蹭蹬,怅然而返。
复又转至集市,却见老者已先到,提一竹篓海蚌售于众人。三斗心生疑惑,便假做内行,以手掰开一蚌壳,见海蚌内水泽未干,知其为海边鲜物,又见蚌壳上有盐泽泛起,知其为海蚌而非河蚌,便问:“海蚌自何处采捞?”
老者说:“自家河塘养殖。”
三斗哑然一笑,暗想,集市与海边相隔甚远,老者不为神仙必是道家高人,若不驾云,如何能半个时辰往返?自家若有如此法术,何愁日进斗金,也不枉然“三斗”大名,心中耿耿。
三斗与柳荫道途中守侯老者,见老者来,匍匐于地跪拜求师。老者驻足问:“郎君为何跪拜?”
三斗答:“仙人不必嗔怒,弟子心知为师是仙,还望收留为徒。”
老者笑:“速起速起,老翁为一凡人,如此跪拜岂不折我阳寿?”
三斗固执不起,说:“仙人若无飞术,岂能千里之遥,瞬间往返?”
老者说:“郎君既认我为仙,又因何事跪拜?”
三斗搜肠刮肚,寻找谦逊言辞,说:“仙术令人神往,长辈若能略施恩德,收弟子为徒,修得法术以救助贫困,并无它求。”
老者笑说:“仙人下凡,只因眷恋尘世,世人尽都迷恋仙道,却不知修行之苦,此事如何调剂?!若论财富,不吃苦中苦,何来聚宝盆?”
三斗掩饰心事,说:“欲出家者,四大皆空,并非贪图聚宝盆。”
老者手指远处一雁塔,说:“郎君既然如此虔诚,明日午后可来塔顶上做客,我自会收为徒弟。”说罢,胡须飘然,信步而去。
三斗遥望雁塔,甚是高大,塔尖耸入云霄,雁塔即使有甬道门路,自家一常人又岂能生双翼自塔外飞上塔尖?必是欺我,正疑惑间,忽然顿悟,匆匆向老者背影叩谢。
次日午后,沿草丛中小径直去雁塔东侧,穿过灌木丛,见有繁花如锦。又行百步,闻听鼾声如雷,见老者果然睡于雁塔塔尖阴影处,日光西斜,塔影拉长,道士始终睡于凉爽处,不必移动。三斗跪拜于地上,良久不敢打搅。
夕阳西坠,老者起身打个哈欠,说:“郎君精明,真是一仙胎坯子。”说罢抬手向三斗眼前一挥,三斗感觉眼目混沌,四周云雾迷离。
片刻,睁眼四顾,已是夜色莹莹,月朗星疏,雁塔楼阁尽都不见,四周乃一空旷原野。见老者端坐于蒲团上,三斗急忙叩首,说:“谢师傅收我为徒,不胜感激。”
老者说:“我巡视已有三年之久,山东境内不曾遇得一位有慧根者;而今郎君秉性聪颖,不知欲求何术?”
三斗答:“飞术。”
老者说:“欲求飞术不难,驾云腾空,日行万里,却需恒心,郎君可能抛弃妻儿情愫?”
三斗答:“然。”
老者问:“出家者四大皆空,而半路出家难,切不可贪婪财富!”
三斗语气甚是干脆:“然!”
道士说:“今日弟子可随我以飞术一同前往五台山,拜望多日不见萧白师弟。”
三斗闻听大喜,与家中妻儿老小不辞而别。
老者自腰间抽出一蒲扇,交给三斗说:“捉紧把柄,切勿松手。”
三斗端详蒲扇,编织潦草,并无异常,暗想:“持此扇即可飞升?”自家心中刚刚萌生飞腾意念,继而感觉脚下生出云气,身随意念而升,竟然不觉快速,已上云端。见旭日东升,乾坤旋转,苍茫山岳如同沙丘,浩荡江河,草蛇蜿蜒,行人车马寥寥如蚁,顷刻间已是千里之遥。
至一处,见祥云缭绕,山林葱茏,以为仙境。老者说:“此地乃五台,今夏五台雨水充足,故草木繁茂,并非仙境。”
三斗大惊,俯瞰云下五台山林,公鸡打鸣间竟然已飞三千里之遥。
老者说:“万事皆有定数,凡修行必经六、七十三站,与人间七情六欲相配,此炼金炉场为第一站;萧白师弟即在此地炼金,今日顺路探望。”
说时,感觉云气下降,隐隐可见山凹中有人于炉前忙碌,紫烟缭绕,金黄灿烂,耀人眼目。三斗问:“民间金锭可是由此炼出?”
老者答:“然,金为民间流通之物,而金银无主,冶炼亦无固定场所,金银财富,多者非多,少者非少,多者,不能吞食果腹,少者,一餐三碗饭知足,金银财富不及谷米,属无根之物,谷米可种植,弟子懂也?”
三斗心神已乱,老者比喻难以入耳,心中只生一念:“今日我已得飞术,若能拾些金锭,一世不愁富贵,何必苦苦修行十三站。”
刚一动念,老者即说:“弟子欲求炼金术?”
三斗急问:“师傅怎知弟子欲求炼金术?”
老者笑:“自古多少修行人,来如风雨,去似微尘?誓言可比海枯石烂,而七情六欲却不能禁,根尚不净,何能休行?方过一站,弟子已被炼金迷惑,可见下面有何物?”
三斗顺老者手指炼金炉凝视良久,说:“炼金炉!莫非弟子眼色诧异?”
老者说:“弟子眼色无错,去罢。”
三斗感觉身体飘飘然,如树叶一片,继而耳边生风,寒意凛冽,竟然不能睁眼。
稍许,扑通一声跌落于一草垛上。起身仰望天际,云朵飘然而去,又四周巡视方才自空中所见那炼金炉,乃是一金黄色麦秸垛,顿悟老者所言金锭与谷草之理。
三斗自知被老者遗弃,心灰意懒,遗憾万千。见身边有一农夫,与地垄边打草捆,便上前打问山东渔镇方向,听农夫话语嘟嘟囔囔,异乡口音,甚是难懂。三斗复又指手画脚,得知农夫姓萧名白,萧白与三斗二人比划良久,方指示山东归途。
三斗翻山越岭,拄一拐杖沿路乞讨,归来已是大雪纷飞。至村口,见往日友人于雪地中架鹰捉兔,三斗感觉自家破衣拉花,欲回避,不及。友人认出三斗,问:“三斗君为何一年不见踪迹,又如何这般落魄?”
三斗身体寒冷,嘴唇哆嗦不能言语,友人搀扶三斗回家。为妻金氏匆匆熬姜汤饮下,三斗方缓过精神,说:“出家修行一年。”
金氏问:“为何只修得一拐杖来?”
三斗顿悟:世人凡胎肉眼,只见金为黄色,却不见五谷为黄色,知沙中可淘金,却不知五谷可炼金!凡事必有所得,此理为三斗修行一年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