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
朱战国
乾隆年,冀中蒲田有吕姓女子,小字婵娟,生于瓜农家;婵娟自幼聪慧伶俐,喜读善画。
邻街有史姓人家,与吕家隔街相望,史家有男孩:名史卿,与婵娟共读一私塾,两小无猜。婵娟可背诵唐诗宋辞百首,朗朗上口,史卿与婵娟相比,稍显逊色,每当忘却词句,便求教与婵娟。
史卿母亲每见婵娟便揽于怀中,戏说:“婵娟日后可愿为我儿史卿做妻?”
婵娟每听此言,凤眼上扬:“史卿原本就是我夫君。”史卿童心烂漫,上前捧住婵娟娇嫩脸颊亲吻,“咂咂”做响,如同吸奶一般,令人大笑。
光阴冉冉,史卿已是相貌堂堂一男子,女子婵娟名如其貌,身姿窈窕,容颜娇媚。
青梅竹马论夫妻,已成儿时游戏,史卿心中对婵娟爱慕如初,欲托媒上门,却难以启齿。每逢月夜便痴心冥想如何托媒,日出天亮复又胆却:自家连考三年,榜上无名,依然鸡窗书生一个,自恨无能。婵娟有情,无奈女子心事如同豆蔻,不曾绽放,每逢与史卿村街路遇,不甚言语,羞涩而过。
史卿暗想:婵娟花容月貌,举止文静,远近爱慕者甚多,惟恐连姻之事如同自家赶考落第一般,望尘莫及。
一日,二人与街心井台相遇,史卿提胆问候:“近日家人可好?”
婵娟羞涩,脸色泛红,含情脉脉说:“好!”
史卿见婵娟对自家并不曾有丝毫蔑视,隔日,便以诗句两行题于丝绢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史卿怀揣丝绢于道途上等候婵娟。见婵娟来,便匆匆递于婵娟手中,返身急走,如同逃逸。
史卿暗想:欲娶婵娟为妻,必要先争气;至此,日夜苦读不倦,月半有余,不曾与婵娟谋面。
莆田虽小,吕家女子碧玉无暇,无人不知,登门求婚者趋之若骛,男家尽都是秀才郎中,门户低者则店主商贩,或论妻或纳妾。婵娟老母依旧惦记婵娟与史卿少年事,暗自与其父吕翁唠叨,吕翁贪婪财富,对史家儿郎不屑一顾,至此二老言语冲撞,难达一致。
翌日,有货郎走过,婵娟走上街头挑选丝线,忽见一马车,铃声哗然而来,后座上有一人威风凛凛,人称蒋大,为莆田镇西一木材商,每隔数日必去邻村豪赌。
蒋大,斗大字不识一筐,却甚是富有,又因其性格刁悍,恶霸一方,无人敢惹。其妻胡氏,虽知蒋大暗中嫖娼宿妓,不敢多言,若醋意骚扰,必遭鞭打。蒋大曾狂言说:莆田方圆百里所中意女子,无一落空。今日于村街目睹婵娟姿色,眼色一亮,山野小村中何来如此美貌女子,莫非异乡人?随即勒马旋车,撩逗说:“小女子何往?可顺路搭车。”
婵娟眼皮低垂,不动声色,径自走去。
蒋大私下打探,方知为村中吕翁之女:婵娟。如此容貌竟生于一瓜农家?鸡窝出凤凰,今日领教!纵然红颜多命薄,自家以银两诱惑便是,便托媒婆上门论亲。
媒婆登门,吕翁大喜,婵娟不悦,说:“凡富人商贾好色者多,论妻,门第不当,做妾,难为夫妻之道,况且自家区区一瓜农女子与富商攀比,如何能长久,过门必受冷待!”
媒婆劝说:“蒋大,相貌堂堂,家资万贯,况且,蒋大并非三妻六妾,婵娟花容娇贵,必做掌上明珠。”
吕翁督促说:“富者即使三妻六妾,无人耻笑,贫者孤苦零丁,无人怜悯,自可二者挑一。”
婵娟说:“财富固然为世人所爱,但欲卖女儿者必有悔恨!”
吕翁怒气冲冲:“混帐话!如此不念养育之恩,我吕姓世家无一富裕者,风水轮转,而今能攀缘一门富商为亲,是祖辈阴德,若嫁一贫困书生,清苦一世。身为村姑竟然如此计较?!”
婵娟秉性如冰,容不得辱骂,便脱口说:“如此嫁一匪人不如去投井!”
媒人一旁肃立聆听,欲诱导,而唇舌不利。
吕翁无奈,对媒婆耳语说:小女婚姻大事岂由她独自做主,却不得匆忙,有待她日后明白醒悟,无须开导,切切不可将那蒋大一口回绝,只须稍等,择一良辰吉日定亲。
媒婆自觉无戏可唱,斟酌片刻,暗讨吕翁碎银两而去。
婵娟虽说抗拒,心中却仓皇失措,终日不乐,心中又嗔怪史卿为何多日不见。入夜,隔街遥望史家灯窗爽红,自知史卿日夜苦读,又悄悄看其丝绢上题词,心中恨说:“如此书呆子一个!”欲悄然前往一诉衷肠,又碍于史家父母脸面,如锅上蚂蚁。忽而记起史家瓜田与自家瓜田隔一柳林,正值小满,瓜秧抽蔓,白日里史卿必下田务农,期盼能与史卿道途相遇。
隔日,婵娟为老父送午饭至瓜田,归途上转至史家瓜田边,见田野葱茏,柳荫如烟,婵娟穿过青稞地,伫立于柳树后左右顾盼,见有男子蹲伏于瓜田里整秧,细看,史卿也。
婵娟凝望史卿,脚步流连。史卿心有灵犀,感觉背痒,回首,见是婵娟,欣喜异常,殊不知爱至深处,令人胆却,七尺男儿言语结巴。婵娟每日望眼欲穿,而今暗恨史卿腼腆,枉为堂堂男子!凤眼愤然斜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史卿今日难道偷瓜不成?”
史卿面对婵娟脸色窘迫,唯唯诺诺说:“婵娟不同早年,甚是会开玩笑。”
婵娟转怒为忧:“史卿为何送我一诗便如同鬼魂销声匿迹?若无意又何必送诗于我,我并非衙门考官;若有意,当年胆量何在?”
史卿表白:“婵娟错怪,并非忘却,婵娟愿珍藏我丝绢,心中知足,我史卿连年赶考落第,一个穷书生哪来胆量托媒求婚,惟恐你家双亲不给脸面。”
婵娟大怒,乃至吁吁喘息:“我早已为他人妻室,史君为何惦记我?”
史卿惊讶异常,好似落入陷阱般仓皇失措:“我从未听说婵娟婚嫁。”
婵娟匆匆与史卿诉说老父欲为自家定婚一事:“我自知史卿并非不学无术之辈,日后自有中举之日,只是眼下急迫,方才所说并非戏言,父母欲为婵娟私定终身,许配与木材商蒋大,月中即要索取人家定金,如何是好?”
二人愁眉不展,无计可施。后,相约三日后夜里瓜田一见。
这边,媒婆斟酌:此事落空事小,难得银两事大,却不知女子芳心早有寄托,与蒋大回话说:“稍等,婵娟女子内向,心中允诺,却不曾明说。”蒋大闻听,说:“贫家女子,无非贪图金银财富。”便托媒婆以金锭送上吕家,好事必成。
媒婆窃喜,复又来至吕家催促,逐一细数蒋大良田万倾,豪宅车马,人品耿直,这般那般。不料婵娟越发冷漠,回绝说:“如此臭俗,枉费心机!娶我又何难?惟恐只落得一尸首!”
媒婆醒悟,婵娟并非内向腼腆,而是女中叛逆之辈。无奈,将实情告于蒋大。蒋某闻听大怒,用心良苦而不能如愿,如此出身微贱村姑,竟然不识抬举,惟恐你到时巴结不上!至此,耿耿于怀,将心事说于喽罗王三,令其打探婵娟行踪。王三思量片刻,说:“蒋兄艳福如海,何况平平一村姑,而论蒋兄风范与名望,切不可光天化日下夺人,落个声名狼籍,此事当仔细。”
王三虽狡诈,却难免忠言逆耳,蒋大已是陷入色欲痴呆人,日夜思念婵娟,不能得手,终日魂不守舍,自家思量,非强夺无计可施。至夜,徘徊流连与蒲田村街,伺机与婵娟谋面。
月色迷离,婵娟出得家门,径直走向村外野郊瓜田。蒋大一路尾随婵娟,见女子身资窈窕,神态飘逸,若仙子一般,自家早已心猿意马,又惟恐女子知觉,走走停停。
至瓜田中,见有一窝棚,乃早年守夜人住宿,忽然窝棚内闪出一人,好似男子,蒋大一惊,方知二人有约在先。见二人与月影里拥在一处,心中甚是嫉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自地垄上拔一木桩,于黑影处跳出,向史卿后脑砸去,史卿卒不及防,未吭一声,扑倒于地垄间。婵娟大惊失色,欲呼救命,却被蒋大以手捂住,淫淫嬉笑,强揽婵娟腰身,抱于瓜田窝棚内。
婵娟挣扎,而男女体力悬殊,逐被蒋大压于身下,蒋大摸索婵娟身躯,感觉女子腰身香软滑腻,不能自制,婵娟不能挣脱怀抱,愤愤然咬其唇,蒋大怒起,双手掐住婵娟脖颈,女子顿时瘫软如泥。蒋大性起,扯开女子衣衫,分其双腿,强于交合。婵娟痛楚难当,泪满两腮。
蒋大尽兴,起身淫笑:“婵娟女子令我思念多日,今夜如愿。”忽然记起那男子,朝地垄间望去,竟然一动不动,近前以手触摸口鼻,早已气绝,自知方才一棍,中其命门,心中一惊,不成想招出人命,既而恶念顿生,索性将此男女一并了却。自腰间抽出匕首一把,凝视婵娟目光如狼:“意中人已奔黄泉,你又如何贪生?今日只怪女子不识抬举,莫怪我无情?”说时连刺数刀,仓皇而逃。
婵娟人虽死,而魂未散,良久,竟而缓过一丝气息来,睁目四顾,天地惨淡,欲张口而不能出声,欲起身而肘臂无力,身下血染泥浆。婵娟心知自家性命将绝,奄奄一息间,心中却甚是豁亮,恍惚间感觉有事未了,匍匐于一南瓜前,拔自家鬓发上一玉簪,咬牙切齿,狠刺南瓜,好似痛恨老父吕翁一般,如此良久,手松气绝,却不暝目。
夜深,吕翁父母不见婵娟归来,疑惑被那史卿勾引相聚,愤恨不能成眠。
翌日清晨,细雨霏霏,忽然有人报以噩耗,方知小女婵娟与史卿昨夜一并命丧瓜田。
两家父老,悲天呛地,匆匆报于官府,有衙役数人来。瓜田水汪汪一片,泥泞混沌,验尸却无蛛丝马迹。
老父吕翁默默收敛婵娟遗物,暗恨未婚男女偷情,双双毙命,成何体统!忽然见有一丝绢题诗在上。吕翁暗想,小女纵然与史卿相恋,而未必如此大胆偷情,必是那史卿强奸不成,逐生歹意,便诉讼于官府,指控史卿勾引自家小女,拖于瓜田窝棚奸杀,自知性命难保,继而自杀。
官府听罢原委,感觉荒唐,说:自杀又如何伤及自家后脑,如此疑窦另有瓜葛,脑汁搅尽,迷惑难以解开,便捕获多人刑讯,不乏远近众多求婚者,蒋大即在其内。
往日求婚男子,有难耐苦刑者三人冤打成招。而供词尽都与命案因果细节不附,破绽百出,惟独商贩李旋,查验证据,牵强附会。官府退堂私议:人命关天,还当仔细,不可定其死罪。李旋随即入狱,其余尽都放归。
此男女命案搁置卷宗不提。
婵娟老父申诉至省城官府,所定结论依旧,与镇上无甚差异。
后,楚、史两家逐将儿女分葬,结仇甚大。
至秋,婵娟老父摘南瓜与瓜田,忽然见一瓜,其皮上好似伤痕累累,左右端详,如同文字,却不认得,抱南瓜求教与私塾先生。先生仔细审视,乃知是婵娟死前刻字,文字随瓜长大,笔画清晰,如僵蚕而卧:“杀婵娟蒋大也!”
官府判官闻听,拍案而起:“速捕蒋大。”
不一日,衙役将蒋大捕于堂上,审官手指案上南瓜,问:“蒋大,可认识此物?”
蒋大答:“南瓜。”
审官问:“上面何字?”
蒋大答:“小民目不识丁。”
审官又问:“可知女子婵娟?”
蒋大顿时脸色惨白,汗滴如豆。
审官大怒:“大胆淫徒,南瓜田中如何奸杀灭口,速于本官如实讲来,可免皮肉之苦!”
至此,蒋大伏罪。婵娟、史卿两家真相明了,吕翁垂恨千古。后于史家协商,至来年清明,逐开坟将婵娟、史卿合葬一墓,立一青石碑,上刻碑文:史卿婵娟夫妻之墓!
此记,以警世人,男女姻缘事,可撮合引导而不可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