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石柳妓
(一)
朱战国
天宝初年,鲁中有歌女云燕,姓氏不详,山东淄博人,年纪二十许。
云燕身姿娉婷,腰若细柳,因而得艺名柳燕。每下轿走至街上,众人尽都回眸凝视,即使女流也为之频频顾盼,又因姿色妩媚,能歌善舞,令目睹者疑为娼妓狐女。而柳燕并非青楼女子,妖娆而不乱,独独委身与官府贾作清为妾。
贾作清为兖洲府二品文官,三代世家,声名远播,论豪宅深院,潭潭之相府,岳岳之侯门。贾某尤爱炫耀,每逢出入,前呼后拥,车马哗然,往来者尽都是候门子弟。遇达官显贵酒宴聚会,柳燕必陪伴贾某左右,谈吐风雅,举止贤淑,时而献歌献舞,满座宾客仰慕:如此女子非贾某不能独占,土豪商贩,纵然有钱,垂涎三尺,不敢妄想。
贾某年逾四十,有妻温氏。温氏开怀三年,不曾生育,每日玩猫逗狗,深居简出,孤守清灯;知情者暗猜贾某性事无能,自然无后。贾某不认,宠歌女柳燕为妾,传宗接代一事寄希望与柳燕。
黄静石,七尺男儿,与贾某同属兖洲府二品官;贾某掌管文书、税簿;静石掌管金库;自古操文不操武,帐簿与金库如同琴瑟与兵刃,不得一人掌管,以避贪污挪用。静石为人耿直,生性缄默,不善言辞,与贾某虽同属二品,气派与贾某相比,相形见绌。
贾某狡谐诡诈,妇孺皆知,待人素来笑脸相迎,或亲或仇揣于怀中不露,知底细者尽都敬而远之,以免瓜葛。
一日,有官府为囚犯送粥者,骂门厅石狮为“笑面虎”,意在暗指贾某。贾某闻听丝毫不曾计较,隔日,送粥人因送“馊饭”罪名下狱,可见贾某心毒。
一日,暮色昏沉,静石闻听门前槐树上鸦噪不休,心中不安。至夜,忽然有贾某属下驱车而来,请静石速往贾府。静石问:“如此夜深,何事不能明日在公堂商议?”
来者答:“事情紧迫,详情不知。”
静石踌躇片刻,屈驾登车来至贾府。
踏入贾府门庭,不见人影,正疑惑间,感觉脑后生风,不及回头,已经眼色昏黑,脚步趔趄。稍许,感觉自身轻飘飘扶摇而上,再俯视下面,见自家身躯仰卧于贾府堂上,方知魂已出窍。又见厅堂门扇骤然开启,贾某与衙役仓皇闯出,以锥刺入自家手腕,挤出血液数滴,执笔蘸血于书案上匆匆书写。无奈自家眼色朦胧,难以辨认。欲俯身向下,而身不由己。
忽然,见有一铜鳞盔甲人,面目威严,迎面而来,如此装束,不似兖洲衙役,盔甲人手执一牌,牌上“黄静石”三字清晰在目。静石恍然大悟,知其为冥界勾魂使者,匆匆施礼:“冥界法眼如电,黄静石无辜遇害,天大冤屈,死不瞑目!”
衙役说:“遇害一事为生前注定,静石不曾痛苦,如同善终,有何遗恨?速随我来,登录冥簿。”
黄泉路上,磕磕绊绊,静石心中念及不曾与妻儿辞别,脚步拖拉不前,衙役感觉如同牵拉倔强驴马一般费力,怒斥说:“三日游魂,七日归魂,自可顾盼妻儿老小,惟独今日不可耽搁。”
静石苦苦乞求:“静石暂不求顾盼妻儿老小,但明日兖洲官府必查命案,且容我于堂上聆听个把时辰,看兖洲府如何断案。游魂之日,必托梦与妻子焚烧纸钱三十提,以做报答。”
闻听鸡鸣,衙役无奈,说:“只限一日,不可食言,速去!”随即抛开静石锁链,隐遁不见。
静石感觉飘飘然如同坠入深渊,久而不落。
次日,正值省城大臣来兖洲收敛税金,一一盘点过数,诧异!短缺黄金三百两,急令衙役查验帐簿金库,二者对照,具不相符。洲官大惊,招贾某与静石到堂,贾某坦然而至,久等静石,却音信渺然,四处寻找,见静石已悬挂郊外树上自尽,匆匆解下,早已气绝身亡。
贾某随即禀告洲官,疑惑静石为贪赃嫌疑,果然,与静石身上搜出遗书一封,血字写成。
省城官人问:“静石为贼可有证据?”
贾某使人出示静石血书一封:“静石我为官清廉一世,糊涂一时,酒后聚赌欠黄金三百两,无力偿还,挪用官府黄金,得知省城近日驾临兖洲收税,事必败露,因此绝笔,死不足惜,后人当引以为戒。”
当堂衙役尽都肃立,无人敢言。省城大臣既令人验证血液笔迹,以藕汁浸泡遗书血液涂于静石身躯,果然溶解无疑,又验笔迹,尽都是静石本人所为。省城官人大怒:“此案已定,黄静石尸身不得厚葬,如此巨额贪赃,实为兖洲府奇耻大辱,洲官爵位,罢免无疑!”
兖洲洲官闻听,周身颤抖筛糠。
黄静石阴魂游荡于官府堂上,聆听省城大臣如此断案,欲切齿而无牙,欲申辩而无声。呜呼!
无奈,至夜尾随贾某驱车来至柳燕庭院中,见二人拥于床幔内窃窃私语,声细游丝,如同蚊蝇,而静石闻听则如雷贯耳,至此,方知男盗女娼,造此冤案。
残月初上,星斗凄迷,静石不曾探视妻儿老小,惶惶然来至冥府。见有一人王者风范,威严正坐,声如磬钟:“阶下何人?”
静石跪拜:“兖洲官府二品黄静石。”
冥王大怒:“为何迟迟不到?”
衙役替说:“游魂三日,为聆听兖洲官府断案,所以告假迟延一日。”
“岂有此理!阳界断案与死鬼有何关系?”
静石说:“黄静石为官清廉,却死于无辜陷害,如此屈死,不知为何,因此聆听片刻。”
冥王说:“即不知因何而生,何必追究因何而死,冤或不冤与定数无关,冤害他人者,自损阴德,冥界自当论罪。岂不知自家轮回几何,枉然操劳阳世长短,屈为二品文官。”
静石急问:“我黄静石何日轮回?”
冥王满脸怒色:“放肆!徒劳过问此事。”
有衙役悄悄私语说:“速者,来之即返,或一年零八月,缓者,十年,百年,渺渺无期。”
静石心中冤火如焚,跪地磕头如捣米:“请冥王开恩,早早转世,以报冤仇。”
冥府诧异:“如此报仇心切,冥府奇怪,兖洲天地,朗朗乾坤,岂能令贪官大盗逍遥法外,造出如此冤案?一派胡言!”
静石泣诉:“冥王不知,阳世腐败,奥秘甚多,贪官随手一笔,农家三秋劳苦,凡大盗者,绝不操刀使棍,品茶谈笑之间,已经金银入库,人头落地。贾某为官做恶横行,近乎猖獗,民脂民膏尽都占为己有,冥界又岂能视而不见?如此冥府,助纣为虐!”
冥王大怒:“恢恢地府,疏而不露,岂由你滔滔问罪,刑罚伺候!”
衙役带静石出冥府外,静石见刀山林立,釜鼎沸腾,依旧喊冤不绝。冥王随即令人将静石带回,查验黄静石罪恶功德。
衙役与冥王耳语说:“静石一生为官廉洁,效忠父母,不曾有罪恶记录在案,却被贾某与歌女柳燕勾结陷害。”
冥王思索片刻,说:“今世已过,隔年投胎,来世依旧为官,退下。”
静石叩首谢过,却跪拜不起。
冥王说:“为何不去,如此得寸进尺!”
静石则诉说魂游望乡台一日,见妻儿老小,冤屈可怜,尽遭世人指责唾骂,名声丑陋,此身已经为鬼,不图轮回早晚,只求雪恨。
冥王凝思良久:“既然如此报仇心切,尚有一日游魂期,自家魂魄可前往兖洲附身。”
衙役引静石走出冥府,既娓娓诉说其苦衷:“每日忙于谴魂勾魂,跑断脚掌,今日不见在堂上为你多费唇舌?”
静石明白意在索取银两,说:“日后一定酬谢。”衙役喜色说:“沿此路东去,见一沸腾泥沟跳过既可,我不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