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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妾』 ·塞上人
第1卷:狐妾· 第24章 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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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梯

    朱战国

    大唐末年,盛世之尾,冀中平原风调雨顺,蚕桑滴翠,禾苗滋雨。隔年适逢庚子,年景突变,清明立夏无雨,继而旱蝗相继,至夏末秋初辽兵入侵,国难当头,波及长安,洛阳君臣慌称欲擒故纵,弃城而遁。

    洛阳被占,四海鼎沸,堪称乱世。

    娄彪,洛阳朝廷军中大将,乃太平盛世而从军者,手操兵刃数年却不曾亲临沙场。而今虎帐谈兵,酝酿反戈一击。

    娄彪性烈暴躁,善攀官职,今被授以重任:率精兵三千,限三日克敌夺城。有蔑视娄彪者说:“此人虽勇而无谋,辽军壁垒森严,惟恐攻城不下。”

    娄彪素来好胜,说:“岂用得三日?一日便可!”即立生死状,带兵北上。

    兵临城下,安扎营寨,军中有兵卒刺探回报:城围四壁旌旗插遍,箭弩石炮防御森严。娄彪笑说:“今日无月色,至子夜时分,敌军在城上不能见我阵容,我军先以炮轰,兵卒一千攻右,一千攻左,余一千乘虚破其城门。”

    夜深,令旗一挥,火炮轰鸣,城上城下,火炮落处土石迸发,地动山摇。娄彪兵卒小股假攻,其余尽都伏于林中,损伤甚少。硝烟弥漫未曾散尽,城垣已破,垛口残缺。娄彪见战术果然如自家所料,仰望云黑星稀,时机已到,即令兵卒三千挺进城下。不料城上忽然有箭头带火,射于夜空,四野亮如白昼,城下兵卒尽在视野之内,继而,城上万箭齐发,兵卒死伤无数,溃不成军。娄彪大怒,令军中执盾牌者于阵前强攻,后部以弓箭回射,而辽军居高临下,势不可敌,如此三次,朝廷兵卒元气大伤。

    至天色发白,攻城三轮皆败,娄彪贪功心切,念敌军受困于城内,火药弓箭已不多,敌军兵卒必有伤亡,即下令速绑云梯五架,自城墙左右两侧缺口强攻。又令三百军卒督阵,凡临阵脱逃者,皆斩首不赦。

    众兵卒见阵亡已成定局,进则亡,退则斩,尽都眼红冒死攀登云梯。兵卒攀缘之际,城上脚步纷杂而不见兵,登至城墙垛口便见辽军如林,耸而立起,继而兵刃相见,肉搏惨烈,登城者或亡于兵刃、木杖之下,或自高处坠落而崩折。大将娄彪骑于马背上观战,兵卒之死,惨不忍睹。浴血至黎明,终于夺回洛阳城楼。

    俯瞰城下尸首成堆,血流成河,三千精兵,以十当一,所剩无几。

    娄彪登上城楼,忽然精神恍惚,见有一朝廷阵亡兵卒自地上摇摆而起,眼色血红,手持利刃朝自家刺来。分明是杀人眼红,将自家误认为敌寇,急呼唤左右卫兵阻拦。卫兵前后顾盼,却视而不见,娄彪自家急抽腰中兵刃,好似被红眼兵卒一挡,当啷落地,随即心口中一剑,顿觉热血上喉,身体站立不稳,竟自城楼上坠落而下,与众兵卒尸首卧在一处。

    卫兵返身寻觅行刺兵卒,见四周尽是横躺竖卧,无一站立者,如何能起身杀人?感觉怪异,又至辽军尸首中,以剑乱刺,欲搜寻活口,却不见有出气动作者。

    先是,娄彪感觉耳边生风,心知将坠落于城下,却久未落地,周围漆黑一片,好似无底深渊。继而身躯轻如鸿毛,飘摇无际。忽然见一面目狰狞衙役自阴云中现出,手执一牌,上写“娄彪”二字,不由分说,以锁链饶其脖颈而去。

    娄彪急问:“我乃朝中大将,如何锁我?”

    衙役答:“我乃冥府勾魂衙役,娄彪大将已做人世死鬼,与猪狗类同,休得炫耀!”

    娄彪方知自家魂魄已来至冥界,默然无语。

    娄彪随衙役进入冥界,屡走屡看,刀山火海,云黑星沉。来至一山门前,宛如阳世官府一般威严,忽然见朝廷众兵卒冤魂,或缺头或少臂,黑压压一片,见自家随衙役来,胆却者尽都跪拜在地,齐呼:“娄彪大将,无往不胜!”

    而有胆大豪爽者大喊冤屈,尾随衙役涌进门厅,一路指手画脚叫骂:“此人乃朝中大将娄彪,我兵卒众人为其争得功名而送命,望冥王明断!”

    忽然,见刺杀自家那红眼兵卒挺身而出,怒指自家鼻梁:“朝廷有昏君,欲为娄彪加功,而军中将帅不服,城虽攻克,兵卒皆亡。娄彪贪功心切,草菅人命,国若无民,朝廷何用?军若无兵,将帅何用?当以斩首不赦!”

    众兵卒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掐其脖颈者,挖其眼目者,娄彪大将忽左忽右,匆匆奔跑,躲藏于衙役身后。

    冥王大怒:“肃静!”随即有衙役数人,上前鞭打锤敲,众兵卒方寂静下来。

    娄彪急上前跪拜争辩:“冥王一界之主,娄彪攻城,乃军令在身,刻不容缓,绝非草菅人命,伤天害理,望明断。”

    冥王说:“洛阳兵卒为国尽忠,乃是寿数所定,冥界不曾错勾一人。而近年冀中鲁南一带,官府百姓尽都良知泯灭,挥霍浪费,苞米面饼道途上比比皆是,鸡犬猫狗尽都肥胖臃肿,不善奔跑,男盗女娼,铺张奢侈成风。设蝗灾惩罚无效,随即京城兵变之乱,而今冥界奈河筑堤,繁衍生机,未雨绸缪,忙碌不堪,故调集阳界寿终人氏,乃是既定方针,如何轮回,自有安排。可知?”

    娄彪默默聆听,欲细问自家阳寿,又摄于冥王威严,胆却。

    冥王又说:“众人所言娄彪草菅人命,冥界自有明断,如此细事,自有阴德记录,岂能当堂论罪。”

    阶下众兵卒唏嘘一片,却无言语者。

    惟独行刺者上前施礼说:“娄彪身为军中大将,却不怜惜兵卒,视兵卒性命如蝼蚁,攻城一战,冥界自有衙役与云中目睹,军中将帅理应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而娄彪懦弱无能,胆却不前。云梯自古便是通往冥界桥梁,竟敢绑云梯五架?冥府不见阳世大将勋章、宫殿台阶、尽都是兵卒骷髅白骨铸成?娄彪方才狡辩,理应论罪。”

    娄彪闻听讼词,欲争辩,却词穷。

    冥王令衙役查验娄彪阴德簿籍,果然载有洛阳城一战,方知此为娄彪履历定数。衙役继而宣读,声音震耳欲聋:“娄彪前世轮回时,命中八字已佩将星,兵权在握,为洛阳军中大将。而娄彪贪功好战,不循军中兵法,乃后天习性,已超越娄彪阳世戒律。洛阳一战,惟恐夺城无望,私设云梯五架,兵卒伤亡无数,为先天有勇,后天无谋者!如此罪孽实属万劫不复!”

    娄彪闻听,大惧!戚然泪下,说:“拘我来得冥界,死而无憾,只念家有老母一人,年已花甲,无人照料,日后如何是好?可否还一条阳界生路,辞去军中职务,以侍奉老母。”

    冥王说:“三界轮回,生生死死,冥府日理万机,休得狡辩。今日,娄彪大将即知挂念阳世老母,不知众兵卒亦有老母?不可!”

    娄彪匆匆磕首:“知罪知罪。”

    冥王即断:“娄彪老母命寒,此事欲周全,非冥界可为,自有阳世抚慰。念娄彪有孝道在心,尚存阴德一丝,娄彪大将可轮回兵卒八世,江南塞北,世世冲锋陷阵攀登云梯,或化为八十万蝼蛄,终生挖隧道,以抵攻城策略,待八十万蝼蛄皆亡,方可凑齐一人体魂魄,享受晚年善终。娄彪可选其一。”

    娄彪垂头默算,八世聚齐?三十岁为一世,乃二百年有余,亲身经历洛阳一战,目睹肉搏惨烈,不敢投胎兵卒,而八十万蝼蛄皆亡,却不知光阴长短,低声试问:“若蝼蛄皆亡,时光长短?”

    冥王答:“蝼蛄无魂,自生自灭!旱年则短,丰年则长,卵多则旺,卵少则败。三更已过,速决!”

    娄彪无奈,忽而怒指那红眼兵卒:“我阳世不曾与你为仇,阴界必报!”

    冥王怒:“放肆!转蝼蛄八十万!将娄彪石碾为沫,鸡鸣前播撒冀中平原。”

    那行刺者忽而匆匆匍匐上前:“叩谢冥王法眼如电,为众冤魂雪恨!”随即高声朗读杜甫《兵车行》诗句,满堂冤魂悄然无声,衙役肃立聆听: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读罢,长叹一声“哎呀呀——”大哭而去。

    衙役为之感慨,大喝一声:“带娄彪上磨,众兵卒退下!”

    石磨棚中有一衙役怜悯娄彪,悄悄赏赐冥界奈河桥挖槽铁铲两把,说:“有此铁铲挖隧道甚是省力,日后一试便知。不必踌躇,铁铲随身碾碎!”

    鸡鸣前,娄彪碎沫与云中扬撒。碎沫盈盈飞扬似雪,瞬间,好似生出双翅,翩飞而下。

    蝼蛄有翅却不善飞,又,因胆却而喜星光月色。蝼蛄落地,随即钻入地下,所得衙役二铲,化做蝼蛄前足,自家凝神仔细审视铁铲边缘,好似鲁班锯齿,挖洞如同切割面酱,甚是省力。

    后,洛阳朝廷得知娄彪大将阵亡,为其树碑一座,上刻:浴血洛阳城娄彪千载垂名。又以官饷抚慰其老母至七十八岁寿终。其老母过世安葬之日,洛阳城南郊忽然有蝼蛄无数飞来,如同蝗虫蔽日,驱之不散。

    后有史人诠释:疑惑为娄彪之子孙。此言不慎,疑为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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