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  会

    朱战国

    明初建文四年，成祖废除建文年号，改称洪武三十五年。是年，朝延囤积五谷，备荒备乱。

    陕西咸阳，官府粮仓鼠害猖獗，大鼠白昼里即出伏频繁，鼠类家族各个身躯肥胖，不计其尾，大者近一尺，小者约七寸，成群结队，粮仓如同鼠类天下。官人以民间大猫投放于粮仓内，大鼠见猫椒眼圆睁，赫然弓腰，更有甚者与猫撕咬。官人见无济于事，随即张贴一告示：“诚召民间捕鼠人氏，若灭鼠害，赏金百两。”

    赵某，山西周县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扯告示来至官府，自称通晓鸟兽习性，以捕杀蛇鼠为擅长。官人引赵某径自去粮仓查验，见仓内谷米狼籍，鼠屎遍地。赵某嗤之以鼻：“鼠类狡诈多疑与狐族类似，可以毒饵诱杀。”

    赵某深知鼠类习性，投其所好，以麦粒浸泡于砒霜毒液内，又以蔗糖掺拌，散落于鼠洞周围。翌日清晨，见洞口墙角，死鼠无数。后，又撒毒饵于洞口地面上，隔日又灭鼠若干。而数日后，却见死鼠日益见少，日复一日，鼠害依旧，毒饵无效。赵某心中诧异，便将麦粒毒饵换以面饼，次日开启粮仓，死鼠寥寥无几，而谷米粮垛新伤累累。

    官人见赵某降鼠手段为民间司空见惯，叹说：“郎君黔驴技穷耶？”赵某惟恐官人责备，隔日便睡于仓内粮垛高处，于梁上悬挂马灯一盏，居高临下观察鼠类。

    至夜，赵某并无倦意，良久，不见有鼠类出洞觅食，正疑惑间。仿佛听见吱吱叫声，侧耳细听，叫声来自隔板后壁，赵某仿猫步悄然俯身与木板前，用木棍撬一小孔，向里窥视。见有月色自天窗而泄，隐约可见麻袋烂絮中有鼠窝三处，小鼠若干，拥挤一堆，体大如蚕，颜色粉白，尚未换毛；众多大鼠，毛色灰黑，唧唧啾啾，四处游走不定，好似失魂落魄一般。窝对面墙角处似乎有一新洞口，隐隐可见洞外月光。又见一灰色大鼠，体态彪捍，叫声急躁，声音宛若人类极不耐烦，仓皇往返于鼠群之间，逐个嘶咬，或咬其耳或咬其足。

    稍许，众鼠尽被聚拢一起，又见众鼠口衔幼鼠尾,随大鼠自新洞鱼贯而出。如此往返，其声势之浩大，好似举家迁居。赵某冥想，新洞口通住墙外荒郊野地，不禁哑然失笑；凡活物无论大小，皆有思维，鼠类与人类一般，屡遭毒药害命，悉知此处不可久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鼠与人斗，终归不是对手，粮仓日后绝无鼠害，赏金唾手可得。赵某便伸一懒腰睡去。

    夜深，闻听耳边淅淅沥沥，侧耳聆听，声音并非来自于粮仓内，再听，仿佛窗外细雨霏霏，忽然感觉有雷声远远传来，又好似地下有巨石滚动，低头审视，空空如也。顷刻间粮仓房屋摇动，地面骤然前后伸缩，屋顶梁柱吱呀作响，乃是地震。

    赵某身体摇晃如同于马车上颠簸，自粮垛上滚落下来，欲夺门而逃却站立不稳，跟头趔趄来至门前，屋梁已坍塌下来，恰有一根木橼支撑，不至于死。惊魂稍定，举头仰望天空，星月无光，又见四外有人影仓皇奔走，人呼马叫。出者，无论男女，十有八九赤身裸体，指手划脚，一片纷乱。

    人与鼠类就生存而论，自古人为强者鼠为弱者，若论感知，可见鼠族为大智，人类为混僵，混僵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