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婷>
朱战国
万历壬戌年,河北献县有楚翁,菜农。楚家有闺中女子文婷,自幼习文攻画,无师自通,七岁能读,十岁能绣;而今年已十八,名如其人,亭亭玉立。村中有媒婆,人称胡娘,胡娘屡次登门论亲,文婷感觉所提男子或俗或贪,皆不中意。“不中意”只因媒婆胡娘令人厌恶,年纪尚未四十,而身躯却佝偻干瘪,独身寡居于一茅屋,因家贫而过于勤俭,每以针头线脑视为性命;如此俗气媒人,不解自家夙愿心事,看人必然走眼,岂能择一如意郎君?
一日,胡娘又引邻村一周姓老翁来。周翁弓腰驼背,不甚言语,胡娘滔滔不绝,论说周家田产富有,儿郎品貌俱佳。楚翁窃喜,隔日前往周家还礼,值端午节择一良辰迎娶。
文婷认为胡娘贪图男女两家财物,至此,终日摔摔惯惯,以怨色面对双亲。楚翁虽为菜农而家道严谨,怒说:“莫非老父我有眼无珠?男女通婚,自古先媒妁后婚嫁,男子未曾谋面,又岂能知其人品不佳?若再挑剔,明日可出家去做尼姑!”
婚事自古怕逼,文婷愈发固执偏奥,眼见婚期已近,惟恐耽搁自家一生,欲逃婚,却无方向,忽而记起有姑家在萧村,不畏路途遥远,趁曙色未明不辞而别。
行至前晌,文婷腿脚困乏,疲惫不堪,又前行,空中忽然黑云漫卷,风雨交加,顷刻衣衫精湿。举目四顾,见有城隍庙一座,匆匆奔入。入内,见一男子已在庙中,好似整理行囊,细看,尽都是书卷之物,一一罗列展开,又跪拜于神前焚香祈祷,必是赶考书生。文婷见其仪表堂堂,举止潇洒,未曾搭话,肃然起敬。书生起身,见有娟秀女子肃立一旁,感觉诧异。文婷好似落汤鸡一般,与男子对视,脸色羞红。男子见文婷身无行囊,认做是焚香许愿人,继而退离香案一步:“女子若是焚香许愿,可上前来。”
文婷腼腆施礼:“女子并非焚香,欲前往萧村姑家,不曾想半途遇雨,暂避一时。”
书生遥望庙外风雨:“萧村尚有十里之遥。天若有晴,将晚可到。”
二人复又相对无言。久之,频频以眉目顾盼,互生爱意。男子欲搭话,好?似难以启齿,文婷即柔声问:“见郎君携带书卷焚香祈祷,可是为赶考许愿?”
男子说:“并非赶考,今日出门尚无去向,生平只爱读书,因此携带。但心中牵挂父母年迈有疾,趁避雨焚香恕不孝之罪。”
文婷问:“郎君如此洒脱知礼,因何事认为不孝?”
“女子见笑,因婚事不从父命被驱逐出门,为父倔强,不知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文婷忽而脸色桃红,眼前男子竟与自家一般命运,顿觉同病相怜,匆匆说:“我与郎君同是逃婚人。”
男子闻听甚是诧异,遂与文婷互通姓氏,二人大惊,方知男子即周家郎君,女子即楚家文婷;订婚者未曾谋面,却先为天涯沦落人,而今竟与城隍庙一见钟情。随即感叹:天似无晴却有情,若无此城隍庙,此良缘必破无疑;雨者庙者,缺一不可,人力又岂能为之?
二人匆匆跪拜于神前焚香祈祷。后,协商各自返回家中与父母请罪。
逃婚男女途中相遇,各免跋涉,自古好事多磨,此为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