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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妾』 ·塞上人
第1卷:狐妾· 第15章 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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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上河图

    朱战国

    明清时,有私塾先生廖氏,字雪涛,由河南汴梁碾转至江浙,定居扬州一临水城廓。

    廖某自幼喜爱诗文辞赋,至三十几岁,博古通今,尤爱收藏绢扇书画。一日雨后,见彩虹飞架,廖某心旷神怡,出外游玩。云雾迷梦中遥遥望见一城郭,掩映于柳荫中,忽而记起友人周迟,居住于此镇。周迟为镇上一文人,酷爱草书篆刻艺术,结交者尽都是文人雅客,与自家往来甚密,而今多日不见,便一路浏览田野风光,沿草径小路前往周家信步走去。

    约一个时辰,来至周家,见周家有三位陌生客人饮酒,看衣着打扮好似世家子弟,欲退步告辞,被周某盛情挽留,说:“多日难得一聚,逢酒则饮,如何推辞?”

    廖某盛情难却,便趋身入座。

    廖某因与客人初交,只作寒暄,言语不多。又举目四顾,见一幅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横悬于中堂上,有王羲之草书四幅垂于两侧。主人周迟健谈,见廖某凝视自家墙上字画,便说:“雪涛贤弟素来喜欢行楷草书,可知王羲之诗兴上来,耐不得研磨,以笔蘸水狂书,日用一缸水!”周某笑谈令众人不再拘束,廖某与众人如同挚交,饮酒谈诗,开怀畅饮。

    约十数盏有余,廖某感觉微微然渐醉,便推辞不胜酒力,离座斜卧于床边,昏昏欲睡。眼色假做凝望那墙上书画,默然聆听客人侃侃而谈,尽都是官场上豪言壮语,感觉自家怀才不遇,依旧为一私塾先生,若论家眷,至今孑然一身,便独自叹息。

    良久,恍惚中隐隐闻听有女子叫卖声,好似叫卖金橘,顿时感觉口干舌燥,又不愿开口说于主人周迟,便托词说解手,起身悄然出屋去。

    廖某转出小巷,遥望镇外四野,雨后阳光笼罩,蒸气升腾,如烟似雾,冉冉蒙蒙。一路寻觅那女子叫卖声,来至街心一集市上。自家身为私塾先生,多日不曾上街,见集市甚是喧闹,熙熙攘攘,皮影、冰糖葫芦、卖艺者花拳绣腿,木偶戏悲欢离合,心中闷气顿时消散。又见一酒家前空地上围观者众多,众人时而哗然嬉笑时而寂静无声,又闻听场子里一阵紧锣密鼓,一阵慢理丝弦,人声鸟语,清晰悦耳。廖某不能近前,便翘脚观望,方知圈子里面有人与鸟对话,市井把戏而已,便淡淡一笑走开。

    廖某转过丝绸店,径直走向一草坪,草坪岁小,却宛如郊外,春绿茸茸,马驹驴骡甚多,见有二人于袖中捏指讨价做生意,想必为农夫与牲畜贩子,有一中保人立于二人当中,买卖两方忽而假做奸笑忽而假做严肃。稍许,农夫疑惑中保人作梗,怒色而去。廖某不及转身,闻听背后有贩驴者与人争吵,一买驴者手牵一灰驴指手画脚:“此驴已三日不食草料,竟然欲吃荤,倔强异常,屡屡踢人。”卖驴者说:“笑话,驴不踢人,郎君可踢驴不成?”买主又说:“踢人姑且不提,然而为何吃荤?”卖主又笑说:“我家有小儿,尚不懂事,自幼习惯以剩饭喂驴,饭内有荤腥掺合在内,或许是因此而惯出毛病来,日久即可恢复本性。”

    廖某闻听暗笑,信步向镇街尽头一座拱桥走去,一时间竟然忘记寻觅那金橘。

    来至拱桥边集市上,忽而眼色一亮,见一窈窕女子伫立于道边,女子身边有一竹篓,篓内有金橘如蟠桃大小,晶黄灿灿,盈盈一篓。廖某顿时口水满腔,便顺手取一只金橘品尝,不想金橘过酸,令人不能合齿。廖某垂头思量,这等金橘岂不酸倒牙根?忽而见女子凝视自家,眼波流转;又见女子不施脂粉,头上并无金钗饰物,却越显淡雅娇媚,姿色宛如一仙子。如此市井之地,竟然有如此娇媚女子?金橘虽酸,而女子令人垂青,于是便慷慨解囊,随意取数十个揣于怀中,掏取碎银递于女子,见女子素手纤纤,好似葱白,绝非一般山野村姑,廖某心中不忍离去,便搜肠刮肚与女子搭话问:“集市上可有书画斋?”

    女子答:“如此集贸市场,哪来书画斋,郎君欲购书画,可待腊月年关。”

    廖某说:“我并非买年画,只想收藏历代名家字幅书画。”

    女子恍然大悟,频频打量廖某,审视其相貌,好似疑虑,后说:“我家老父书斋中有些明代书画,即使遇得买主,假若不辩真伪者也不愿随意出手。看郎君相貌不俗,想必出身书香门第,只是不知郎君是否中意?”

    廖某大喜,说:“女子所说在理,欲求名家书画,不遇识货者又岂可轻易出售。”

    女子嫣然一笑,说:“今日怪耶,卖金橘交一文友,郎君可随我来。”

    女子随即收拾金橘背篓,廖某见女子身躯柔弱,好似不堪负重,自家便争过背篓扛在肩头。女子感激,眼波泛泛:“来时老父背篓,而今又烦劳郎君,小女子必交好运。”

    二人一见如故,一路攀谈,又闻听这女子言语文雅不俗,集市上繁杂事物一概忘却。

    廖某随女子走过拱桥,顺坡而下,沿曲曲弯弯卵石路来至一临街楼阁。东西各有厢房一间,闺阁雅致,兰香馨馨,来至厢房内,见厅堂有小窗临街开启,女子好似嫌其集市喧哗,便关掩窗扉,为廖某斟茶说:“即来之则安之,郎君先品一杯淡茶,小女子为郎君取书画来。”

    女子随即转身走进书房,稍许,取出画卷数幅,铺在桌上缓缓展开,廖某惊叹不已,书画尽都为历代名家手笔,保护甚是完好精美。廖某见一幅山水字画,画上题有诗文:浓墨习兰亭清泉陆羽经茗茶再三杯始作山水行廖某赞不绝口:“山水情致恰到好处,如临其境,此文字也携永秀丽。”女子见廖某博古通今,所说尽都是场面话,眉眼中爱慕之情频频流露,便问:“于集市上售金橘多日,却不曾见过洒脱郎君,想必郎君是外乡读书人?”

    廖某说:“女子过奖,我乃柳镇上一私塾先生,廖雪涛,终日与顽童幼女斯混,才疏学浅,穷困落破,怎可与女子比拟,可问女子姓氏?”

    女子说:“小女子周姓,字小萱。书画为祖上传下,老父身为商贩,不曾珍惜,而数年不曾遇得一位识货者,不想今日遇得郎君慧眼,如此看重。”

    廖某爱画,而女子腰肢婀娜更令人腻想,连连致谢:“不得嫦娥引,怎能折桂花,今日有幸见得珍品,还地好生感谢小萱女子。”又暗想自家腰间并无多少银两,说:“只是今日不曾带有多少银两,明日再来索取。”

    小萱淡淡一笑,说:“郎君若喜爱,此画想必与郎君有缘。书画自有其精灵魂魄,自可不必以银两论价,人遇知己,琴遇知音,郎君若不嫌弃,礼当相送。”

    廖某受宠若惊,感慨说:“如此珍惜物品,受之有愧,而女子品性心胸如此豁达,相貌即如同大家闺秀一般,令人倾倒,却不知为何于集市上卖金橘?”

    小萱面露羞涩:“郎君不可见笑,小女子并非农家女子,老父为镇上一杂货小商贩,而小萱自幼喜好文章书画,却不曾考得女状元。自古穷文富武,而今家中日益艰难,眼见不能举火作炊,小女子又不曾许配人家,无奈,则于集市上卖金橘为生。”

    廖某闻听,顿觉相见恨晚,忽然心生臆想,若能与小萱这般女子缔结伉俪,岂不是三生造化。见书阁内有笔墨,心中欲挥毫题字,说:“承蒙小萱女子青睐,穷书生不曾有家资财富,胸中略有珠玑,可为小萱留字惠存,略表谢意。”小萱脸色桃红,眼波泛泛,却又假做不解风情。廖某欲将自家心事寄于诗词中,便欣然题诗两句:

    千里遥遥春宵梦

    金橘为媒连理枝

    女子品味诗词,继而掩口失笑,“郎君如此直白耶?”顺手提笔两句,附对廖某:才子佳人陌路情比翼双飞莫匆匆廖某脸色窘迫,笑说:“好字好字,令我廖某相形见绌。今日金橘为媒,我与小萱佳人相识,三生有幸。日后若无缘再见,必令廖某朝思暮想。”说时便欲趋身靠前,牵拉小萱手臂。女子小萱面带羞涩退离廖某一步,附身与窗台前,推开窗扇,集市喧闹扑面而来。

    廖某收敛臆想,足下悄悄移步,与女子比肩而立,小萱似乎并不回避。二人便依偎于窗前,居高临下,集市景物一目了然,女子指点集市上熙熙攘攘人群说:“有一薛姓官人相中镇上风水,欲将集市连同拱桥两侧一并买下,三日后,小镇尽都归薛家所有。”

    廖某问:“是何等官人如此富有,竟然一手遮天?”

    小萱说:“谁来遮天与小女子无关紧要,自古民以食为天,朝政变换,地域更改,只求薛姓官人能减免苛捐杂税,善待镇上黎民百姓,即不为遗憾,惟恐遇得一位贪官污吏,恶霸一方,这镇上百姓必然遭殃。”

    廖某冥想良久,说:“小萱佳人才貌双全,我廖某所居柳镇,景物宜人,不敢说世外桃源,却四季如春,丝毫不亚于此镇风光,小萱若能与廖某结为伉俪,不如随我同去,”

    小萱脸色泛红,羞涩不语。默然良久,说:“承蒙雪涛郎君如此痴情小女子,而姻缘一事为人生细事,难以今日偶然邂逅而寄托终身,仓促不可,此事惟恐老父从中作梗,不会允诺。”

    廖某问:“老父如何作梗?”

    小萱说:“老父一身商贩俗气,不肯让小女嫁于书香门第,说秀才尽都是一副穷酸相,欲将我许配一富人,其人有家产万贯,女子我欲求一知音,而父命难为。雪涛郎君若有意,应速速托媒上门,你我凑集数百银两哄骗于他,不知是否下策?”

    廖某闻听,乍舌不语,心知自家掏空炕洞取不出数百银两,而小萱女子又如此令人依恋不舍,心中独自叹息。忽而,小萱似乎窥见廖某心事,说:“郎君若有意可速筹集二百定金,令媒婆交与老父,堵住他口,切切不可泄露自家书生身份。“廖某窃喜,说:“二百银两,何足挂齿,而日后迎娶时又如何不露马脚?”

    小萱笑说:“我有数年私房钱可与郎君促成良缘,只愿郎君切莫辜负小萱一片痴情。”

    廖某感激万分,如此姻缘,好似艳福突如其来,欲拥小萱在怀中亲昵,小萱娇态盈盈,若即若离,说:“光天化日下,不见阁楼下有人耳目?”说罢,随即以肩头撞廖某一下,眼色暗暗瞄视厢房。

    廖某心神荡漾,壮胆牵小萱素手进得厢房内。见床榻玲珑,香气扑鼻。小萱忽而眺望窗外说:“天色已晚,惟恐老父归来。”廖某不听,拥小萱入怀,感觉女子身躯酥软,自家心荡神弛,不能自制,匆匆宽解小萱衣衫裙带。小萱娇羞胆怯,气喘吁吁,继而又以素手抚摩廖某后背,说:“天色已晚,天色已晚……”

    廖某越发固执己见:“无妨、无妨……”

    小萱身躯忸怩:“廖君,天色已晚……”

    廖某正欲上小萱身,忽然醒来,见自家竟然睡在文友周家床上。周迟推其后背说:“廖君,天色已晚,天色已晚,如此睡去,夜里又如何打发精神?”

    廖某懵懵懂懂,依旧于梦中流连,暗恨周迟坏其好梦。无奈,良久方起身揉眼,见天色果然以晚,仰脸一望,自家对面墙上正是那幅《清明上河图》。见画中有一女子凭窗眺望,眉目神态含情脉脉,酷似那小萱女子,方知自家人入梦,魂入画也。

    又三日,那日梦境依然如同云雾一般萦绕廖某脑际,久久挥之不去。廖某心中眷念小萱姿色容貌,隔日,身不由己,复又来周家做客,中堂上却不见那幅《清明上河图》,于是问周某。周某说有一南方薛姓官人垂青此画,高价索去。

    廖某闻听“薛姓”大惊,正应梦中小萱所言,遗恨如海如山,立于当地捶胸顿足。匆匆逼问:“那薛姓霸道官人家居何处?”

    周某说:“千里迢迢,不知家居何处,廖君怎知霸道,可有事追究?”

    廖某感觉自家失态,独自摇头叹息,复又脱口而出:“那日为何不死于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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