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
朱战国
湖北芜村,有农夫乔自良,娶妻文氏,夫妻二人夫唱妇随,琴瑟合鸣,令村人羡慕;惟独文氏过门三年不曾受孕,为一憾事。
隔年,忽然兵乱,乔某携妻弃家逃离,避乱于荒郊山野。女子文氏柔弱,途中不慎落崖,幸而悬挂于半空一树桠间,乔某顺藤条依附而下,文氏气息已绝。乔某自恨七尺男儿不能庇护为妻,悲痛欲绝。得知乱兵溃退,背妻子尸首归来,回至家中,见妻子文氏身有青斑,而容颜依旧,守妻三日,不忍入葬。终日茶饭不思,一杯酒,两行泪,邻人磨破唇舌,不能宽慰。
乔某身心疲惫,憔悴不堪,至夜深昏然睡去。忽然见妻子文氏娉婷立于身边,感觉诧异,继而悲喜交加,拥妻在怀,竟然忘其已死,声音哽咽问:“我妻为何这晚归来?”
妻文氏说:“为妻阳数已尽,魂魄已达冥府,而冥王怜悯为妻腹中已有乔家遗腹子,又见夫君痴情如初,已登录阴德簿,可续夫妻缘分三年,夫君天明速去城隍庙焚香,切记,莫忘。”
乔某醒来,曙色初明,梦境依稀,历历在目。匆匆起身去城隍庙焚香,跪拜祈祷。归来,抚摩文氏脸面,感觉有一丝温热,急于温水热敷文氏心口,稍许,闻听一声喘息,文氏微微开启双目,却无言语。至夜,文氏感觉口渴,呼唤饮水。隔日,文氏清醒,四下顾盼屋内景物,见乔某却不能相识,眼色如同陌生人,喃喃自语说:“如何身在此地?”
乔某诧异:“为妻为何不认识夫君?”
文氏说:“我为余桥村黎氏,郎君是何许人,认我为妻?”
乔某心知文氏胡言,说:“为妻死而复生,神智尚未恢复,尚不能记忆往事,而今有孕在身,莫再劳神多话。”
文氏凝思冥想,恍惚是恍惚不是,沉默良久,依旧不能记忆往事。欲起身,好似跋涉万水千山,周身瘫软不能动作,而见乔某善意体贴,左右服侍,则心神安定。如此修养月余,文氏体力日渐康复,容光焕发,两腮泛红,即能下厨举火做炊,却不知柴米油盐放于何处,所做菜肴尽与往日不同,味道甚咸,令乔某口中吧唧不止:“我妻今日打杀卖盐贩子?”
至夜,如同早先一般夫妻同床而卧,乔某欲行男女床第绸缪之事,文氏宛如处女一般,玉腿紧闭,以素手遮掩**,似乎羞涩难当,如此娇态令乔某愈发爱慕不已,戏说:“我妻眼见将为人母,自家桃花怒放,却假做情窦未开?”既而强于交合,文氏方感觉不甚痛楚,随即舒展双臂,腰肢忸怩,吟吟呢喃。
文氏举止生疏蹊跷,乔某心生疑虑,知余桥距芜村约百里,数日后,便与邻家借一驴前往余桥打听,果然有一女子黎氏,尚未出阁,遇兵乱,举家数口横遭杀戮,已落葬多日。乔某怀揣狐疑而归,回至村中,暗中将此事说于村尾一老翁,以求解说。老翁感叹:“人生大病初愈,必长见识,何况躲过生死一劫,性格必有变异,若论黎氏女子一事,巧合而已,不足为怪。”
乔某懵懵懂懂,终不能解其中奥秘。
隔年,文氏生一男婴,取名“天生”。
孩儿天生转瞬间两岁有余,呀呀学语叫爹娘,乔某屈指数算,慕然记起文氏梦中所言:“夫妻缘分可续三年。”心中期盼孩儿快长,又惧怕光阴过速。至此,乔某日夜惆怅,眉头不展,禾苗农事尽都耽搁贻误,文氏嗔怪说:“堂堂男子,杯盏酒水终日不离手,成何体统?”乔某无奈,将心事说于文氏,又问:“我妻魂魄复归阳世,必定是忘却冥界一游?”文氏吃吃失笑:“我夫君好痴呆耶?!好端端诅咒为妻不成?”
乔某默然无语。至夜入梦,忽然见文氏飘逸而来,立于床边泪眼盈盈,说:“我肉身与夫君阳世缘分已尽,明日轮回,生于村尾王山家。那日魂游家中,见夫君痴情眷恋为妻,惟恐厌恶黎氏女子,因此不曾以实情相告。冥界施恩自有定数,今日一别,纵然梦中不能再见。”乔某感伤悲戚不能自制,欲牵拉文氏手臂,未曾触及衣袖,文氏已渺然隐去。乔某忽而醒来,泪痕未干。回顾梦境,又匆匆窥视身边妻子,文氏怀抱孩儿鼾声正浓。
乔某顿悟:文氏肉身,黎氏魂魄,文氏、黎氏合二为一,阳世人肉眼凡胎,见形而不见魂,冥府所施恩德三年缘分却是如此安排。
次日,村尾王山家果然生一女婴。乔某将此事原委说于为妻,妻子不信,依然以黎氏自居,甚是固执。文氏、黎氏,乔某不曾计较,思索数日,却为孩儿重又取名“乔知恩”。乔知恩自幼喜读,十八岁中举人,又五年,为芜湖镇上一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