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臭
朱战国
冯旭,临潼人,自幼贪赌,因父母早逝,继承家业独立谋生。冯某将田产荡尽,乃至家无隔夜粮,至而立之年,无钱娶妻。
一日,又聚赌,桌上众赌徒一败涂地,惟独冯某手气甚好,席卷众赌徒,所赢银两足可受用一秋冬。有人劝冯某,说:“赌博如同无底洞,应知足而退,将银两积攒起来,再将田野仔细料理,来年可娶妻成家。”
冯某闻听在理,而独居多年,急于成事,得知郊外城隍庙外有一抽签术士,相传其人卦术甚是灵验,便孤身一人悄悄前往,焚香祈祷,以求姻缘几何。术士让冯某随手一抽,递给术士,术士说:“竟然是一支上上‘鸳鸯签’。”并解释卦辞说:“未雨绸缪,气味相投。”冯某心中大喜,赏术士银两而归。
归途上一路冥想,不觉天色已晚。忽然,夜色里见路边大树前有一小客栈,有一女子依门而立。冯某见其身姿容貌娇美,笑眼盈盈,忽然想起抽签卦辞,莫非顷刻间便撞到桃花运?又疑惑女子必是娼妓,自家银两来之不易,脚下踌躇不前。女子见冯某有留连之意,继而抬手招呼,以眼波频频勾引。冯某面对女子姿色难以招架,心动如兔,既趋身向前,假做老练说:“不多坐,稍聊片刻,还得赶路。”
女子笑:“今日无客,我一人孤独,多坐无妨,我岂能会搜刮你银两?”
冯某脸色通红,好似饮酒一般。随女子进入,果然是一妓馆,似乎有男女于两侧耳房内饮酒行令,吃吃嬉笑。女子坐在床前依偎冯某肩头:“郎君一副商人模样,如此匆忙,难道怕贻误钱财不成?”
冯某连连摇头:“不怕女子见笑,穷汉一个!”
女子随即剜他一眼:“我这般小女子可会敲诈人不成?”
冯某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闻其身体气息异常芬芳,难以名状,又见女子眼色诚恳,便拥在怀中,俯身于女子脖颈肩头,呼之吸之,神魂迷荡,惶惶然与女子宽衣解带交合,仓皇间二人口舌已经搅在一处。事毕,女子望冯某吃吃憨笑。冯某赌徒出身,原本吝啬,突然感觉好似中计,心中惧怕老鸨索要银两,忙说:“今日匆忙赶路,不曾携带银两,明日定带银两礼物来酬谢。”
女子依旧憨笑,并无怨色,依依惜别。冯某走出妓馆,脚步匆匆,好似逃离。
日后,冯某与众赌友讲诉途中艳遇,听者皆以手掩鼻,退后一步侧脸相对,感觉冯某有异臭难闻,令人做呕。
久之,凡冯某所到之处,无论邻人赌友,尽都回避,敬而远之。冯某四处受排斥,无人搭理,痛苦不堪。后听人说自家有狐臭在身,冯某如梦初醒。无奈,便求助医人,医人说:“凡狐臭一病,与生俱来,狐臭之人自不知觉,因其嗅觉与常人有别。以针灸刺其腋下穴位既可痊愈。”
然而冯某针灸多日却不愈。
后,医人沉思良久,疑惑此味道与花柳病相似,便问冯某说:“冯君可曾沾染花柳?”
冯某感觉“花柳”二字,似乎春光明媚,说:“我却不曾听说有如此味道花柳。”
医人笑:“冯君如此无知,我说花柳是指男女交媾之事。”
冯某脸色羞愧,言语支吾:“或许是染过花柳……”
医人说:“此狐臭必定是因与那女子淫荡而生,可取那女子腋下毫毛几根,与茵陈煎汤服下既可痊愈。”
冯某顿悟那日卦辞:“未雨绸缪,气味相投!”便携带银两若干,悄悄前往妓馆。到达那日郊外,遥遥见大树依旧,而妓馆却无踪迹,四处寻觅,见树下竟有一洞穴,以身探视,洞内黑漆漆,深而骚臭,乃知自身气味为狐女所染。至此,冯某心知医人对此无能为力,复又返身到城隍庙抽签术士面前,气咻咻问:“那日说我抽得一上上签,竟然被狐女诱惑,如此染病,作何解释?”
术士笑说:“未雨绸缪,气味相投,以毒攻毒,正是郎君福气,此事未必不好;郎君若非要除去,又未必是好!还望三思。”
冯某不信:“休要再哄骗我,如能降伏狐妖,除去狐臭,我必重谢。”
术士无奈,叹说:“昏郎君,降伏狐妖谈何容易,而除狐臭易如反掌,明日在家守侯,我自会为郎君除臭。”
翌日清晨,术士来至冯某宅院内,取墙角狗屎若干与自家唾沫在碗中搅拌如粥,令冯某服用,众人见状大笑不止。冯某将碗举在嘴边,眉头紧皱,吞咽不下,术士便令众人按住冯某强行灌下,冯某大呕,吐出黄绿汤水约三碗有余。正值当日无风,腥臭飘散于街坊四邻,三日之后方才散尽。
冯某若不染花柳病,则无再赌之心,冯某苦苦求治狐臭,却不知是冥冥中期盼与往日赌友聚会,凡善吃者必善喝,凡赌博者必嫖娼,二者如同双胞胎,易染而不易治。果然,冯某除去身上异味,气息清爽,众赌徒大为欢喜,不再回避继而屡屡招呼冯某。冯某难以抵制诱惑,复又重操旧业。隔年,田野荒芜,家徒四壁。
本性难移,自古定论,术士纵然有法,又岂能倒行逆施?!